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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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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绍低头看她。
跪着的士兵本来以为自己必死,闻言两股战战,额头触雪,不敢抬头看。
裴绍不悦道:“他们方才要抓你回去。”
“我知道,但目前我们需要留人做事。”
沈昭喘了口气,压下喉间腥甜,继续道:“他们只是听命办事,不是主谋。何况现在天快黑了,你我再厉害,在这雪岭里也不能背着所有物资走出去。”
她说着,目光越过男人肩头,看向那一片惶然的士兵。
“想活命吗?”
几人连忙磕头:“想!想!”
沈昭气短声虚,但神色平静,“那就听我调遣,从现在起,谁还敢提和亲公主四字,便立刻杀了。”
那校尉脸色变了几变,第一个伏地:“属下愿听殿下号令!”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表忠心。
沈昭知道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少有真心。她忍着眩晕,转头吩咐:“青梧,带他们去雪里挖。车马、粮食、皮帐、炭、药,能找回多少是多少。”
青梧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应声。
沈昭早已昏昏然,处理好事宜之后这才初步放下心来,在男人怀中直接昏睡过去。
男人看她窝在怀中不再睁眼心下一惊,当下顾不得男女大防,拿手去碰她额头。
发现她只是昏睡后那玄甲男人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单臂抱着她,眉眼冷硬,看她清醒嗤了一声:“妇人之仁。”
沈昭轻咳:“杀人容易,用人才难。少将军这样厉害,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停下脚步,目光蓦地落在她脸上。
“你认得我?”
“前朝白马将军裴绍,字继明。”沈昭看着他,“你的这种杀法和武器,至今在民间为人所崇。”
男人神色微变,随即冷笑:“既知我是前朝旧魂,还敢使唤我?”
“我们两人目前同生共死,让将军帮忙做点小事也是迫不得已。”沈昭说得理直气壮,咳了两声。
男人不言,他本想讥她两句,可望着她病得厉害还强撑着发号施令的样子,心头一软。
半晌,他冷着脸别开目光。
天色彻底沉下来时,残存的物资总算清出了一部分,可惜马死了不少,只救回来两匹还能骑的。
沈昭一一安排下去,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生火煮雪水,一拨继续巡看四周,防着夜里再塌雪。
等到了晚上,她裹着厚被仍止不住发抖,唇瓣又干又热。青梧急得团团转,煎药、换热水、添炭,忙了半天也不见她退热,反倒额头越来越烫。
帐外,裴绍立在风雪里,面色骤然一沉。他方才还在看地图,胸口却忽然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往心肺里一寸寸探。
他抬脚就往帐中走。
青梧守在门口,见他掀帘进来,先是本能后退一步,随即又急忙拦住:“不、不行!男女有别——”
“让开。”
“可是殿下还在里头!”
裴绍眉心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她与我同命同息,比世上任何人都亲近,她都要病死——”
话一出口,青梧愣住了。
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她快病死了。你再挡,我就只能给她收尸。”
青梧被他吓得六神无主,立刻让开。
他大步进去。帐中暖意微弱,药味苦涩。沈昭缩在被褥里,脸颊烧得透红,呼吸急而浅,连唇都因为失水而微微裂开。
裴绍站在榻边,垂眼看了她片刻。
“麻烦。”他低低骂了一句,还是俯身探她额头。
帐内安静下来,裴绍坐在榻边,托起沈昭后颈,让她半倚在自己臂弯里。她烧糊涂了,被他一碰便本能往热源处贴,额头蹭到他颈侧,烫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别乱动。”
沈昭自然听不见。
她难受得厉害,眉心一直蹙着,像在无意识地寻一点凉,又嫌冷,最后竟索性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裴绍怀抱着她,眼睛却盯着旁边,避免看到不该看的。他行军多年,活着时没少和一群糙汉子挤在军帐里,却从未这样抱过一个女子。
这女子还偏生病得没半分防备,呼吸湿热,指尖绵软,贴上来时像一团烧着的火。他耳后都绷紧了,面上却仍冷冷的,手上喂药的动作却放轻。
她喝不进去,他就耐着性子一点点喂。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药总算喂下大半。
沈昭身上的热度仍未退,却没先前那样吓人了。她迷迷糊糊间像做了噩梦,低低喘息,额头抵在他胸口,喃喃道:“冷……”
低头,他看见她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心口竟无端软了一下。
他皱眉,立刻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这契约牵连果然麻烦,同生共死,感受互通。
刚刚她烧到性命堪忧,自己心脏处竟有当时死亡时候的痛苦。
次日晨起,雪已停了。
天光透过帐篷缝隙漏进来,淡淡映在被褥上。沈昭意识清明时,便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闭着眼,眉骨英挺,鼻梁高直,少了昨夜杀人时的森寒,倒更显出几分凌厉俊美来。
沈昭只安静看了两息,耳尖微热,很快便冷静下来,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脱身,不料才一动,那人就睁了眼。
四目相对。
裴绍先是一滞,随即像被烫到般松开手,面无表情坐起身。
沈昭慢吞吞坐起来,裹紧被子,神情倒很平静:“昨夜辛苦你了。”
她太平静,反把他噎了一下。
裴绍本来都准备看她羞窘惊慌,或者借机斥他无礼,结果她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显得他昨夜那点别扭十分可笑。
沈昭掀被下榻,起身时还有些虚,却已经开始整理思绪,“今日要清点粮草和可用人手。”
裴绍看她这副病刚退就要往外走的样子,眉心一拧:“你还真是命硬。”
沈昭朝他笑了笑,却转了话题:“如今帐中只有我们二人,那就说点有用的事情。那契约签订之后,我脑海中就有了一些东西。”
所谓的英灵召唤,不仅仅可召唤裴绍一人。
凡世间战死沙场之英魂,皆可被她征兆,且绝对服从于她、忠诚于她。
裴绍自然知道这些,半响后才说:“那些兵马虽是阴兵,可重回世间后也需要粮草补给。甚至因为他们生前大多粮草不继,对军需的要求更高。你目前哪里的情况只怕供不起这些士兵。”
沈昭不语,直接掀帘出去。
帐外,青梧和几个士兵已经候着,见她出来,纷纷行礼。
有人送上刚整理出的北域地图,边角都被冻硬了。
沈昭接过,摊开细看。
男人跟出来,站在她身侧,瞥了一眼地图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指尖压着地图上的行进线,抬眸看他:“他们是你能叫出来的吗?还是我也可以。”
她说完就笑了,相关信息自动浮到脑中。
原来兵马,以及其余工艺技术人才仅凭自己就可召唤出来,只是每召唤出一部分所需人才需要上交相应价值的东西。想到这里,沈昭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心下也放松不少,又对裴绍恭维道:“裴继明生前纵横边塞,令北地诸部闻风丧胆。死后你若只肯守着一点旧恨,在雪地里替我杀几个杂兵,未免太可惜了。”
“我要你,帮我扫平北域。”
男人眸光骤沉:“可你身上流着叛朝的血。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没得选,那些士兵是随你出生入死的人,你也想让他们借这个机会重回世间。”
不等男人回复,沈昭顺势将地图平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抬手点住其中一处关隘。
“路线不改,仍按和亲队伍原定方向走。”
校尉迟疑着抬头,低声问:“殿下的意思是……继续北上?”
“是。”
“第一,外面的人会以为,我们只是雪崩后折损了人马,仍在勉强北上。只要他们还这么以为,我们就还有时间。”
“第二,和亲队伍可以有正当的理由经过沿途驿站、部族营地、驻兵哨卡。到时候我和将军自有办法。”
雪停后的第三日,一行人走在途中看见了一座小城。小城依着山势垒起的石墙充当防御,一行人走进可依稀看到墙内散着几十间低矮屋舍,屋舍外拦着一圈木栅。
按原本的路线,这里是和亲队伍入北域后第一处正式补给点。驻兵接应队伍之后,提供热汤火盆,给马匹粮草。可此刻城门半掩,里面寂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校尉勒马停下,皱紧眉头:“怎么回事?我昨日分明就已放了信鸽,将雪崩折损之事提前传来了。按照规矩,这里应该备好接应。”
青梧脸色发白,小声对沈昭说:“殿下,莫不是这些胡人故意怠慢?”
沈昭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面上仍没什么血色,坐在马背上,披着一件厚重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清瘦的侧脸。
沈昭打量四周半开的城门上有几道极深的抓痕,从木纹一路撕到了铁扣边缘。
她偏头看了裴绍一眼。
“将军见多识广,”沈昭声音很轻,“我在想,这地方若不是有人故意怠慢我们,那还能是什么?”
裴绍也看到了墙角处似有暗黑色的痕迹,索性翻身下马:“进来看。”
沈昭跟着裴绍越靠近小城,发现异常越明显。地上积雪凌乱,许多地方被反复踩踏过,像有人曾惊慌奔逃。
靠近城外缘的一处小院,从外看去,可看见有一截断裂的手臂粗木桩,像是被生生咬断。走进去发现那墙根处有半截血肉模糊的尸体埋在雪下,尸体上的棉甲被撕成破烂,骨头断口不齐。
“这地方在我们到之前已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