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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立在火 ...

  •   裴绍道:“伤口撕裂,齿痕粗深,是狼群来袭。”

      青梧看到城内情况,脸色发白,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沈昭毫不慌乱:“这小城刚被狼群捕猎过,血腥气久散不去,今晚大概率还会再来。我们今晚聚在一起,警惕周围情况。”

      “目前趁天色未黑,人手分两队。一队去寻接下来路程所需物资,一队去找木头、铁锅,还有能烧起来的东西都搬到主院。天黑之前汇聚在主院。动作要快。”

      校尉下意识应是,转身就要带人去。

      “等等。”沈昭又叫住他,“搜的时候两人一组,不准落单。若发现新血、新脚印,立刻来报,不许私自追。”

      “是!”

      等到天黑,找来的柴堆成小山,主院、墙角、门边、屋顶下全点起了篝火。几口从灶房里翻出来的大铁锅被架在火上,锅里滚着刚化开的雪水,旁边还摆了十几口大缸,缸内盛的也是一桶桶烧得发沸的热水。

      青梧看得迷糊,忍不住问:“殿下,烧这么多水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洗漱?”

      旁边一个士兵差点没憋住笑,又被裴绍冷冷一扫,那士兵不敢再笑。

      裴绍嗤道:“你家殿下若真在这时候想着洗漱,那你们今晚都得死得体面点。”

      青梧一噎,脸顿时红了,忍不住回嘴:“我不过问一句,你凶什么?再说了,你不也是武夫一个。”

      裴绍眉梢一挑,“是,武夫怎么了?若不是武夫,你家殿下早在冰湖里喂鱼了。若不是武夫,今夜你也别等狼来,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哭。”

      青梧:“你!”

      “好了。”沈昭连忙出声,先看青梧,“你去盯着南墙那两口锅,水若不沸了立刻添柴。”又转向裴绍,放轻了些声音,“将军别与她计较,她一直随我在宫中,这也是第一次经事儿。”

      裴绍冷笑:“你自然偏着她。”

      沈昭一怔。

      裴绍面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说完转过身。

      沈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传言裴继明是前朝名将,战场上五步杀一人。可眼前这个人这样闹脾气,让她突然想到临死前他不过刚过十八。

      本该意气鲜衣,纵马长街的年纪。

      可他活着时披甲在边,内外受困。死后仍困在旧恨中不得安眠。想到他生前死后的遭遇,与她祖上脱不开关系,沈昭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正出神,忽听极远处骤然响起一声长长狼嚎。

      主院中顿时一阵骚动,原本平稳的气氛顷刻紧绷起来。

      “都别乱!”沈昭厉声喝住众人,“守住门墙,按我白日说的站位。弓弩手上墙,持刀的守门后,抬水的人两两一组,不准擅离!”

      校尉也跟着喝令:“都听殿下的!”

      院中很快又安静下来,在篝火噼啪声和热水咕嘟翻滚声中气氛越来越紧张。天此刻彻底黑了,雪地反出惨白微光。

      先是东墙外传来簌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雪里缓慢挪动。紧接着,西门处也响起了轻微的抓挠。

      青梧抱着木瓢,手心全是汗,小声问:“它们在做什么?”

      还没人说话,下一瞬忽地响起撞击声。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木门被撞得发颤,门轴吱呀作响,一名士兵墙头往下张望了一眼,脸色煞白:“好大的狼!”

      话音未落,一道灰白影子已自墙外跃起,利爪搭上墙沿,半个狼身都探了进来。

      “泼!”沈昭毫不犹豫下令。

      早就守在墙上的人一桶滚水兜头泼上去,那雪狼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嚎叫,摔回墙外。与此同时,另两处墙头也接连有狼爪探上来,热水、火把、长枪几乎同时上阵。

      裴绍已取过弓箭,搭弦、放箭,动作一气呵成。只听一声闷响,墙外一匹正欲跃起的雪狼应声倒地。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箭无虚发,皆是贯喉而死。

      他立在火光边挽弓射狼,气势极凶。沈昭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看到这一幕瞬间安定下来。

      就在此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低吼。

      下一瞬,一头几乎比寻常狼大出一圈的白狼骤然跃上墙头。眼睛泛着绿色冷光,颈上皮毛炸起,居高临下地盯着院中众人。

      “头狼!”校尉失声。

      她来不及细想,厉声道:“将军!”

      裴绍已然会意。

      他抬手挽弓,箭尖对准墙头。白狼似也察觉到危险,伏低前肢,正欲跃下,却还是慢了半步。

      弓箭正中它颈下。

      白狼发出一声凄厉长嚎,从墙头重重栽落下来。其余狼群顿时骚动,接连退去,片刻后,墙外便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踩雪声。

      看着院中躺着的几匹狼的尸体,沈昭脑中系统突然出声提示,这些足够她换出第一批真正可用的精锐亲兵了。

      “殿下!这头狼脖子上有东西!”

      只见一名士兵正蹲在那头被射死的白狼旁,拨开它颈侧厚厚的毛发。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它的脖子上扣着一个黑色项圈。裴绍缓缓蹲下身,伸手触了触那皮圈,指尖一片冰凉。

      皮圈外层用黑油浸过,既防水又耐寒,内侧还缝着一层细密软皮,明显是为了让狼长久佩戴而不磨破颈毛。

      那不是寻常牧民给牲畜套的粗绳。沈昭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来。

      裴绍站起身,抬脚拨了拨白狼的嘴。

      狼齿尖利,齿缝里却还残留着未舔净的肉丝。沈昭俯身细看,发现那狼口腔内侧有旧伤,像是曾长期啃咬铁笼,磨破又结痂,反复数次才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那点疑云顿时彻底坐实。

      这不是山中偶然下来的饥狼,而是有人刻意豢养、刻意放出,又刻意将它们驱赶到这座驿站附近。

      沈昭缓缓直起身,望向漆黑院外。夜风卷着,火光映得她本就清瘦的侧脸越发冷白。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天灾之后再遇兽祸,合情合理,那她这个和亲公主只是“命不好”。谁还能说清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青梧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有人……不想让殿下活着到北域王庭。”

      沈昭没有说话。她心中也浮起了同一个问题。

      是谁这么怕她活着到王庭?

      是迎亲的那一方?还是沿途接应中的某个部落?亦或者——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这场和亲真正成行。

      “尸体别丢。”沈昭收回目光,语气已恢复平稳,“狼皮剥下来,狼牙和骨留着,肉也都收拾干净。尤其这头白狼,单独放着。”

      校尉一愣:“狼、狼肉也要?”

      “要。”沈昭道,“日后有大用。”

      裴绍偏头看她,似乎已猜到她在想什么,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在打坏主意了?”

      沈昭抬眸,竟冲他轻轻笑了一下:“兵法有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军不觉得很合适吗?”

      裴绍看着她那点笑意,忽然觉得那些所谓中原皇室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大约跟她全无关系。他冷嗤一声,没再多言,却转身替她把白狼尸体拎到了一边。

      这一夜之后,众人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次日天一亮,沈昭便命人将驿站内外重新清理了一遍,墙头和院门特意留出几处被狼群冲撞过的痕迹,又挑了些已经腐坏的残尸和碎布散在外间,做出一副仓促死战、最终全军覆没的样子。

      而院内真正能用的人马,则尽数藏进后院和两侧低屋之中。

      那几匹射死的狼被剥净皮毛后,骨肉并未浪费。沈昭借着系统,将其中最完整、血气最足的一部分尽数换作了第一批真正能用的亲兵。

      这些人出现时,连青梧都吓了一跳。

      晨雾未散,数十道身影自雾中一一显形,皆披轻甲,腰悬短刀,背负长弓,动作整齐得几乎没有一丝杂音。他们面容各异,却皆眼神沉肃,站定之后齐齐朝沈昭单膝跪地。

      “参见主上。”

      声不高,却像铁石落地。

      校尉和几个士兵站在一旁,几乎看傻了眼。

      前几日他们还只是怕裴绍杀人太快,不敢违逆。到了这一刻,才是真正生出敬畏。死人可以杀人,已算怪事。可空地上凭空现兵,这哪里还是常人手段?

      沈昭心里也微微一震,面上却不显,只抬手叫他们起身。

      裴绍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军中站姿,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这些人并非他旧部,却的确是同类。

      他沉默片刻,忽地开口:“弓手六人上两侧屋顶,其余分守前后门。若有人进来,不必急着杀,先断后路。”

      那些亲兵闻言,竟连一瞬迟疑也无,立刻应是散开。

      校尉愣了愣,忍不住看向沈昭。

      沈昭道:“从今日起,将军的话,便是我的话。”

      裴绍闻言,垂眼看了她一瞬,竟没出声反驳。

      接下来两日,驿站果真安静得过分。天地间像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和一座死城。

      沈昭却一点也不急,她知道既然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力气布下这一局,便绝不会只靠一群狼来确认结果。

      若要回去交差,总得带点能证明她已死的东西。

      果然,第三日午后,城外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沈昭彼时正坐在后院一间暗屋里,听到动静,抬手便示意所有人噤声。

      片刻后,前院传来吱呀一声。

      是驿站外门被人推开了。

      有男人压低声音道:“味儿还没散,看来死得不久。”

      另一个人嫌恶地啐了一口:“啧,真叫那群畜生吃干净了?”

      沈昭隔着半开的窗缝往外看去。

      来人约莫十余个,个个身披厚皮袄,骑的是北地耐寒短腿马,腰间挂弯刀,臂上缠黑绳。为首那人眼窝深陷,脸上有一道斜疤,进院后先扫了一眼墙头撞痕和散落的血迹,随即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显然已经认定,这里的人全都死绝了。

      裴绍站在她身后,低声问:“现在动手?”

      “再等等。”沈昭道。

      她看着那几人分散搜查。有一人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半截染血的公主服绦带,正准备回身禀报。

      便在这一瞬,沈昭淡淡开口:“拿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院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两侧屋顶上骤然现出弓手身影,箭尖齐齐压下;前后廊下、雪堆后、断墙边,隐伏的亲兵鱼贯而出,原本死气沉沉的驿站,顷刻间动了起来。

      来人脸色大变:“有埋伏!”

      可惜已经晚了。

      疤脸汉子刚拔刀,手腕便被一箭钉穿。其余几人直接被按倒在雪里。

      沈昭缓步自后院走出时。那疤脸汉子猛地抬头,“你……你没死!”

      沈昭站在廊下,看着他震骇失措的脸,忽地轻笑了一声。

      “请君入瓮。”她道,“这招用得不错吧?”

      “你敢动我?我们可是——”

      话未说完,裴绍已一脚踢在他膝弯。

      一刻钟后,主院正中生起了一堆火。那群来搜查的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

      疤脸汉子最先受不住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了出来。

      是北域东境一个叫乌岩部的首领,暗中派他来的。乌岩部首领的亲女儿,如今正是王帐中颇得宠的一位妃子。

      那首领听说中原送来一位公主和亲,身份尊贵,名分又正,自然坐不住。多一个高门贵女,便多一分部族势力更替的可能。

      于是他们便想先下手为强。

      青梧听到这里,气得脸都白了:“就为了争宠,便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昭却只是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椅扶手,半点没露怒色。

      她正在想另一件事。

      她如今最缺的是实打实的粮草,这是能让她继续换兵的东西。乌岩部正是现成送上门的补给。

      裴绍一直看着她神色,见她听完之后不怒反静,便知道她又起了别的心思。

      “想打过去?”他问。

      沈昭抬眼,眸中终于泛起一点真切笑意。

      “将军觉得如何?”

      裴绍嗤了一声:“一个部落而已。”

      沈昭却转头看向那疤脸汉子,温声道:“你就照原计划回去。”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

      沈昭语气轻缓,“你们带着一个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已无力反抗的中原公主,一起回乌岩部。”

      青梧眼睛都亮了:“殿下是说……我们假装被他们擒住?”

      “不错。”沈昭站起身,随后便将人分作两路。

      亲兵中最精锐的一批换上这些北地骑兵的衣袄,遮住甲胄,假作押送;原本跟着她逃出生天的那些士兵,则扮成受伤残兵,余下人暗伏后方接应。她自己更简单,披散长发,换一身染血旧裘,再叫青梧在她腕上松松绑了两道绳,远远一看,倒真像个强撑着不倒的落魄俘虏。

      青梧替她系绳时,眼圈都红了:“殿下金尊玉贵,哪能受这个委屈……”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绳子,笑道:“这算什么委屈?等进了乌岩部,真正委屈的是他们。”

      裴绍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两圈麻绳上,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绑太紧了。”

      青梧赶紧又松开些。

      沈昭抬眸看他:“将军心疼我?”

      裴绍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你半路冻残了手,回头又算到契约头上。”

      沈昭弯了弯眼,没有拆穿。

      两日后,风雪稍缓。

      一支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的队伍,自驿站方向缓缓往乌岩部行去。

      前头是带路的疤脸汉子等人,身后是数名“押送”的北地骑兵,再后面则是一辆破旧马车和几个被绳索束着的“俘虏”。沈昭坐在车中,披着灰扑扑的斗篷,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雪原广阔无边,远处终于出现一片连绵帐群。

      帐群之外有木栅、有瞭望台,还有成群牛羊与来回巡走的部众。再往里些,则是一座明显比周边大得多的黑顶主帐,帐前竖着狼头旗,迎风猎猎。

      乌岩部,到了。

      沈昭放下帘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开始真正伸手,去夺这乱世里的第一块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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