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琇铭

9、陪伴 给你陪伴的

　　乔阳在门口磨蹭了足够长的时间，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推开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贺昱。

　　坐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看起来比贺昱年轻一些，身形更瘦，但只穿着背心，一只手臂纹了满臂的花，另一只手臂上只有几处零散的图案。

　　“有事吗？”他抬起头问。

　　那态度和贺昱第一次开口问他的样子如出一辙。

　　乔阳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贺昱这里是有什么统一培训吗，怎么都一个烂态度。他走进来就算不是客人，好歹也算个潜在客户，这态度也忒难看了。

　　“找人。”乔阳下巴微抬，也没打算低头，“找贺昱。”

　　那人听见“贺昱”两个字，表情倒是微不可察地好了一点：“找他干嘛？你跟他说好了吗？他今天上午有工作。”

　　“他跟我说他下午才有客人。”

　　“客人改时间了，上午有空就上午来了。”那人“哦”了一声，看他知道贺昱的行程，意识到他似乎真的认识贺昱，面色正常了。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重新打量了乔阳一眼：“你找他干什么？”

　　“我就不能是找他来纹身的？”

　　“能，能找。”那人撑着下巴，上下把乔阳扫了一遍，“就是你看着不太像是来纹身的。”

　　“那可惜了，他已经帮我纹过了。”

　　他本以为那人还要和自己呛两句，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他领口。

　　“……你该不会是贺昱的情人吧。”

　　情人？

　　乔阳愣了一下。严格意义上，他现在似乎还真的算——不对，或者更准确来说算床伴。

　　“我听说过你，你是乔阳。”

　　乔阳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自己压根没见过的人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听说的。”那人笑了笑，“李继然说的。”

　　李继然。乔阳记得昨天遇到的贺昱那个好心朋友的名字。

　　“听说昨天贺昱把你带回家了？”那人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怎么样，和他上床是不是很爽。”

　　乔阳皱了皱眉，没想到话题一下子就拐到这上面来了：“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对方似乎也不在意他这点不高兴，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点事迹在我们群里都传开了。那天陈冲生日派对走泳装秀，被人抱走的也是你。”

　　“你都不知道，那天之后圈子里都在传贺昱破产了，穷疯了，让自己的情人去走这种秀。”

　　他摇头发出啧啧的赞叹。

　　嘴上说的是泳装秀，可那语调，跟说他是卖的也没什么两样。

　　乔阳皱起眉：“泳装秀怎么了？不过是走个秀。”

　　那人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这种私人生日派对的泳装秀，说白了就是给主人提供可以睡的人。不然叫你来走什么秀？不觉得穿泳衣走秀很尴尬吗？”

　　乔阳一时没说话。

　　但想起那天，那些客人看模特的眼神，陈冲带他去卡座时理所当然的神情，还有对面那个人毫不羞耻的神情……他有一瞬间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贺昱知道吗？

　　他知道那个秀是什么意思吗？

　　可贺昱当时好像也没有特别反感他去走秀这件事，只是说喝陌生人给的酒很危险，似乎并不在乎。

　　看着乔阳脸上的神情变换莫测，对面的人似乎这才意识到乔阳是真的不知道，神情有些讪讪地往回找补：“啊，没事，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只是一些潜规则，很多人也不清楚。”

　　“也怪贺昱没跟你说。不过幸好那天他在，不然你这屁股肯定不保了。”

　　“谁屁股不保了？”

　　纹身室的门被推开。

　　贺昱看着坐在工作室里、今早刚刚跟自己分别的人，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没工作，没事干。”乔阳理直气壮。

　　贺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随手指了指墙边那摞杂志：“没事干就看看，还能涨涨穿搭品味。”

　　“你也没事干？”他转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驱逐。

　　那人冲乔阳挤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回到了本来坐着画图的地方。

　　贺昱出来喝了点水，又重新进去，带上了门。

　　乔阳翻开杂志，扫了两页，心思却没在上面。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纹身机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想了想，一会儿可以拉贺昱去吃饭。

　　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这么想着，他又翻了一页杂志。

　　短发男人画了没多久就收拾东西走了，临走之前还冲乔阳夸张地摆了摆手：“期待之后见。”

　　看着他轻轻松松就走了，走之前还有余兴跟自己道个别，乔阳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位哥，怕也是个每天没什么正事的二代。

　　虽然对和那人见面丝毫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回了个手势，目送人离开。

　　工作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就剩他和贺昱了。

　　哦，不对。他想了想，里面应该还有一个客人。

　　他重新换了本杂志，继续看。

　　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纹身室的门开了。贺昱送走客人，回身，脚步停在他面前。

　　“吃饭了吗？”

　　“没有。”乔阳抬起头。

　　“一起？”

　　“好。”

　　他们随便在工作室旁边找了个小店就坐下了。

　　店子虽然小，但食物的味道却也不错。地方很小，两个高个子挤在窄窄的桌边，膝盖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挪开。

　　吃饭的时候没聊什么正经事。

　　乔阳提了几句今天在杂志上看到的东西，贺昱偶尔接一两句。

　　就这么随意地聊着，简单，平静，像两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

　　任谁看了，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别的什么。

　　吃完饭，贺昱把他送到地铁站口。

　　乔阳在站口停了一下，回头问：“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贺昱想了想：“可以，但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不一定每天都在。”

　　“好。”

　　两个人就在那里分了别。

　　坐上地铁，乔阳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广告牌发了会儿呆。

　　算起来，他今天其实没和贺昱待上太久，大半时间都是一个人等在纹身室外面，

　　真正说上话的时间掰着手指头数得清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竟然有些满足。

　　乔阳啊，乔阳。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遭殃了。

　　乔阳说出那句“以后有时间能来找你吗”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盘算好了。他一个半无业游民，有的是时间，想来就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贺昱真的给他带了好运，又或者就是某种命运的诡计。那之后竟然一连几天面试和工作都没停过，基本上是白天去面试，当场就被留下来拍，一拍就是一整天。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星期，他愣是没找到一个空档去纹身店。

　　他对贺昱说的那句“想以后去纹身店找他”，因为一直没去，搁在那里，倒有点像某种刻意的客气寒暄了。

　　又是一个拍到深夜才回到家的晚上。他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忍不住打开手机，点开和贺昱的对话框。

　　“最近工作好多，拍摄都排不过来。”他发过那条消息，没抱太大信心贺昱能回，几乎是在发出去的一瞬间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身假装睡觉。

　　但出乎意料的是，刚翻过身，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捡了回来。

　　“周末和李继然他们喝酒，要来吗？”

　　乔阳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要。”

　　贺昱回过来一个OK的手势。

　　乔阳盯着那个小小的表情看了两秒，压制不住嘴角往上扬。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开始美滋滋地幻想那天见面的场景。

　　突然，胸口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他举起来一看，是李继然的消息。

　　“听说你周末也来？”

　　“对啊。”乔阳飞快地回过去，“周末什么场合啊？”

　　“朋友聚会而已。没事，随便玩。”

　　“不过……”

　　看着对面的消息半天没有发过来，乔阳心头一阵着急。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发来一条：

　　“没事，你那天记得穿得好看一点。”

　　虽然乔阳本来就是会出门穿得好看的人，但他这突如其来的强调让乔阳猛地警觉起来。

　　“为什么？”

　　“孩子，别问太多。总之就是穿好看点。”

　　对面发了个神秘的“嘘”的表情。

　　乔阳回了个流汗黄豆。

　　对面又回了一个鄙视。

　　两人一来一回斗了半天，他猛地清醒过来。

　　等等。

　　他那天穿什么？

　　贺昱好像觉得他之前的衣服都特别难看。他总不可能那天还穿贺昱的衣服去吧。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要去买件新衣服。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账面上的余额，好像可以买一件很好的新衣服。

　　但是万一后面又接不到工作怎么办？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跳动着。

　　他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就……穿自己的吧。

　　贺昱不是说他缺少包装吗。他记住了，他那天一定好好研究一下怎么穿，绝对不让他再挑出什么毛病来。

　　他闭上眼睛。

　　那件黑色皮夹克？不行，贺昱上次见他穿的就是这个，就算他觉得没问题，贺昱肯定又有意见。

　　白色背心加阔腿裤？贺昱好像很爱穿这个。如果和他穿一样，好像会显得有些刻意。

　　还有那条Gucci紧身牛仔裤，他穿起来明明很合身……但贺昱第一次见他时看他穿搭的眼神，那种微妙的沉默，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他在心里翻遍了自己的衣柜，翻来翻去，最后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一件是能让贺昱挑不出毛病的。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要不还是买一件？

　　买一件万一也难看呢？

　　困意终于慢慢涌了上来。

　　梦里，他在酒吧见到了贺昱，这次贺昱没有说他穿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