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琇铭

6、面试 土狗嫩模初

　　乔阳坐上车，脑子里还回荡着贺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有口音。

　　乔阳抿了抿唇。

　　有吗？或许真的有，但他从来没注意过。

　　贺昱的司机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路沉默寡言。乔阳看了他几眼，像是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车突然一个急刹。

　　乔阳下意识撑住座椅，重新坐稳，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是贺昱好不容易替他搭出来的一身，他不想弄皱。

　　前面的车已经堵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眼表，已经九点半了。拍摄的地点在市中心，这个时间过去，路上不可能不堵。

　　可今天似乎比平时更糟。

　　他盯着前面一点点往前挤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师傅，能不能开快一点……”

　　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旁边两辆车蹭到了一起。

　　原本就缓慢的车流，彻底停住了。

　　完了。

　　乔阳低头看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可以帮忙和他们说一声吗，不好意思，我应该会迟到。”

　　乔阳快到目的地时，才发现那栋大楼在街对面。

　　前面的车流堵得几乎一动不动，掉头口却还遥遥无期。

　　他看了一眼时间。

　　9:57。

　　还有三分钟。

　　乔阳咬了咬牙：“谢谢师傅，我就在这里下吧。”

　　车还没完全停稳，他就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跑了两步，他忽然在街边的玻璃幕墙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停了下来。

　　宽大的廓形压住了他惯常的那点轻浮，帽檐压低了额头，墨镜后面看不见眼睛。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他摘下墨镜，看清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这下才有点像他了。

　　他重新戴上墨镜。

　　那个属于乔阳的那部分，突然就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种轮廓，一片色块，一种比例。

　　他想起贺昱。

　　昨天他也是一身白，站在那里，从容不迫，好像没有什么事能真正打扰到他。

　　自己现在穿的是贺昱的衣服。

　　如果是贺昱，大概不会这样狼狈地往前跑。

　　乔阳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时间。

　　他不知道到达拍摄地点时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拍摄工作室门已经关了起来。

　　能隐约听见里面人的说话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

　　来人脸上原本带着一点不耐烦，目光落在乔阳身上的瞬间，却明显怔了一下。

　　“您好？”那人语气都缓和了些，“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来面试的。”乔阳说。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过身：“进来吧。”

　　乔阳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走廊里坐着不少正在等候的模特。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对着镜子补妆，也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他们从人群中穿过，目光一路跟了过来。

　　乔阳没有反应。直到看见朋友的眼神也落在自己身上，他才偏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睛。

　　朋友的目光很快的移开了，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工作人员从桌上抽出一张表递给他。

　　“先把这个填一下。”他说，“我给你拍张照，然后去那边领号码牌，等叫你。”

　　乔阳点点头，接过表，在旁边坐下，很快填完，又递了回去。

　　工作人员让他站到墙边，举起相机，找了半天角度，又放下来。他看了乔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

　　沉默了两秒。

　　“你跟我来吧。”

　　外面刚好叫到下一个人的号码。

　　那人抬手打断了叫号，直接带着乔阳往里面走。

　　里面是一间纯白的摄影棚，有几个白色的集合方块。

　　长桌后坐着几个人，面前摆着资料和水杯，旁边还有摄影师在调灯。

　　“郝哥，你看这个。”工作人员的脸上扬起了笑，朝长桌中间的那个人走过去。

　　纯白背景和冷光一起落下来，把他身上的线条，比例和衣服的轮廓全托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天生就该站在灯下。

　　“我一眼就觉得，他气质特别相符。”

　　郝哥看了乔阳一眼，没说话，对摄影师抬了抬下巴。

　　摄影师会意，举起相机。

　　乔阳站在那里，找到状态，开始配合摄影师的角度移动。他做了一年模特，这个他会。

　　接连拍了几张后，郝哥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看了看照片。

　　“可以。”郝哥抛下两个字，又问，“你这个衣服我们能拍吗？”

　　乔阳顿了一下。

　　可以吗？

　　贺昱会介意吗？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贺昱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他点了点头。

　　“可以。”

　　郝哥一下笑了。

　　他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乔阳的肩。

　　“我们也想买这套。”他说，“奈何有点难买，买手现在还在LA等着呢。”

　　乔阳走出房间，那人告诉他，下午一点正式开始拍摄。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一直走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狠狠喘了几口气。

　　贺昱给他穿的到底是什么？很厉害的衣服吗？

　　怎么好像那个负责人口里很难买到的样子。

　　乔阳拐进洗手间，把外套脱下来，想找logo，领口，袖口翻了都没有。最后找了半天在侧缝上找到一个刺绣的标记，是一只蛾子。

　　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搜。

　　蛾子，小众，运动套装，刺绣logo……

　　翻了半天，他终于找到那个牌子。

　　MONOKILO。

　　一个私人设计的小众品牌。

　　他又点开一个时尚博主发的帖子，对照衣服上的颜色、条纹和细节，一点点往下翻。

　　下一秒，他的目光停在那串数字上。

　　5800美金。

　　他猛的合上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看起来轻飘飘的运动服，只觉得肩膀上像是突然压了千金重担。

　　他甚至不敢再去搜鞋和那些首饰。

　　这也太贵了。

　　他还以为贺昱是随便找的呢……

　　不，应该是在便宜的类别里精心挑选的。想起贺昱早晨为自己搭配的样子，乔阳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他今天一定要把衣服还给他！

　　他打开手机就想要给贺昱发消息。

　　但对着通讯录愣了半天，他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又没有存他的联系方式。

　　司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

　　去纹身店还是去他家找他呢？

　　他下去在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就上来继续等着时间。大部分的模特已经试镜完成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在外面。

　　他回来时已经没看到他的朋友。

　　不知道是进去了还是走了。

　　手机上的消息也没有回复。

　　乔阳一个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发呆。他没有低头玩手机，依旧冷着脸，维持着身上的状态和造型。

　　直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显示有陌生人添加他，备注是某个大秀的负责人。

　　怎么会找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受。

　　几乎是申请通过的一瞬间，对面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你好，乔先生。我们看过你的秀之后对您非常感兴趣，非常希望邀请您参加我们下个月在b市的大秀，不知道您是否有空？”

　　什么啊？

　　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乔阳更是一头雾水。

　　他上一个走的秀都是三个月之前了，这又是哪里来的骗子？

　　但下一秒，他就有了答案。

　　又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申请人的名字无比熟悉——陈冲。

　　乔阳几乎要气笑了。

　　这人还敢来加自己？

　　但申请消息不断的弹出来：“很抱歉昨天对你的冒犯。”

　　“但你昨天提到了最近没有什么工作，所以我找了时尚界的朋友，希望能帮到你一些。”

　　乔阳头顶一阵阵的冒火，抬手就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再看看那个来邀请自己的所谓的大秀负责人，他的手悬在空中半天还是没能落下去。

　　最终还是礼貌回复了自己下个月没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介绍工作。

　　昨天发生了什么，对方心里清楚，他心里也清楚。这样介绍一个工作，就算过去了。

　　他闭了闭眼。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的手狠狠地攥紧。

　　“乔阳……”

　　“乔阳！“

　　乔阳猛地睁开眼，是刚才那个郝哥。

　　“摄像也都吃完饭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先开始拍。早拍完早收工？”

　　乔阳抿了抿唇，将翻腾的情绪勉强压下。

　　“好。“

　　他们决定先拍他身上的那一套。

　　之前他的动作他们也都挺满意的。

　　化妆师过来帮他打了个底，加深了一下轮廓他们就直接开拍了。

　　拍摄的速度很快，几乎半个小时就拍完一套，然后就可以换下一套了。

　　“没错！非常好！给我一点愤怒。”

　　“给我一点个性。”

　　“非常好！你完全就是天才。”

　　对面摄影师的夸奖不断。

　　乔阳几乎是机械地摆着动作，脑袋里却想着昨天夜晚，陈冲的嘴脸。

　　恶心的笑，摩擦过他皮肤的手，滑腻的声音。

　　他感觉他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他触摸的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突然出声打断。

　　“哦，好的，没事，你去吧。”摄影师正低头查看着刚刚拍摄的照片，听他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重新低下头。

　　乔阳冲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妆，他甚至没办法洗一个脸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拧开水龙头，拼命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让水流冲过手背，冲过指缝，带走并不存在的污迹。

　　他一抬手，手腕撞在水龙头上，发出清亮的一声。

　　他低头看见他手腕上那个金属的手环。

　　他愣了一下，慌忙抬起手检查。

　　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这手环毫发无损。

　　水流哗哗的流淌着。

　　他伸手关掉。

　　乔阳回到拍摄的地方。

　　继续拍完身上这套。然后又换了两套就结束了。

　　负责人看了样片很满意，邀请下一季的新品也找他来拍摄。

　　乔阳只是笑了笑。

　　他换回贺昱借给他的衣服。桌面上的首饰盘里放着贺昱给他的戒指。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戴回自己的手指上。

　　每一个都很合适。

　　他想起今天早晨贺昱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将戒指套上他的手指。他的手温热，稳定，承托着他的手。

　　“谢谢。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他不确定贺昱会不会还在纹身店。他最终决定还是直接去他家找他。幸好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记了一下门牌。

　　他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穿过，漫长而缓慢的车流，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路灯逐渐亮了起来，车也渐渐少了。

　　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半阔型圆弧的空地上。

　　门口的保安将他们拦住。

　　“你好，我找人。”

　　“不好意思，您是住客吗？”

　　“不是，我来找人，住003号。”

　　“我们这边没有接到有访客的通知。”

　　”我手机没电了，你们能帮吗去问一声吗？“

　　对面的人打量了一下乔阳的装扮，点了点头：“好，我们叫人去帮你问问。”

　　乔阳让出租车先走了，在门口慢慢游荡。

　　会所大厅的墙壁是白色的石雕，大理石地砖，精心设计的灯光，门廊上还挂着油画，看起来像是一个有品位的私人美术馆。乔阳围着看了一大圈。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回来告诉他，003号的房主现在不在家。

　　乔阳愣了一下：“那我在这儿等等吧。”

　　“先生需要水吗？”

　　“好的，谢谢。”

　　他在等候区坐下，接过水，无所事事地打量着这个堪比小型艺术展览的门厅。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摘下帽子把玩，又戴上，又摘下来。

　　突然一只手熟练地拍在他肩膀上。

　　乔阳转过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人先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等等——是你！”

　　“我们见过吗？”乔阳完全没有印象。

　　”当然见过。“那人脸上扬起一个盈盈的笑，“昨天刚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