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琇铭

4、重逢 远远的看着

　　贺昱一绕过花坛转角，视线就被那抹晃眼的白勾住。

　　年轻的男孩毫无防备地趴在陈冲的腿上，看上去狼狈又顺从，短粗的手正大剌剌的掀开那本来就短得遮不住什么的泳裤边缘。

　　莹白的皮肤上烙印着属于他的印记。

　　他亲手纹上去的印记。

　　他本来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再遇到这个男孩了，或者至少没那么快。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又见面了。

　　今天是陈冲的生日。他们并不熟悉，但因为两家之间的生意关系，他还是来了。

　　他看到乔阳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今天他们请的模特。“朋友指着不远处泳池一角的人群，“你看那个，啧，真是腰细腿长。”

　　贺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很长的腿，反而一眼就看到那个侧对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身影。

　　不同于上次在纹身店前看到他时的鸡窝头和一身土潮穿搭，今天男孩的头发乖乖垂在额前，全身上下唯一的布料就是一条短短的泳裤，而他那个姿势连那一点点布料都几乎看不出来。

　　周围的人在聊天，他却抱着小腿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地上，一晃一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有你喜欢的款啊？”李继然看着贺昱盯着那边一动不动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没有。随便看看。”贺昱收回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我还以为呢。不过我最近新认识一个朋友，我觉得肯定是你喜……”

　　李继然后面说的什么他没太听进去。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起那天男孩坐在纹身床上的样子，一脸信任，指着自己的腿根，说想要把太阳纹在那里。

　　“不然万一我要拍内裤广告怎么办啊？”他摇头晃脑地，眉毛高高扬起，仿佛贺昱问出的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现在看来男孩的担心很有道理。他选择的纹身位置很好，即便穿着这么短的裤子别人也看不到。

　　水池那边的男孩站起来，跟着那边的工作人员走向T台的准备区。

　　贺昱端着杯子，目光不知不觉跟到了T台区。

　　灯光下，乔阳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光滑，洁白，没有瑕疵。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握了一下。

　　音乐响起，模特走了出来。

　　但他的视线却被攥在了舞台之下。

　　乔阳的身影被其他人遮挡，只露出一截手臂，不安分地在原地晃晃悠悠。

　　听着耳边的尖叫和口哨声，贺昱忍不住皱了皱眉。

　　乔阳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一种贺昱没有见过的认真，一步步走到T台尽头。目光扫过贺昱所在的方向，没有停留。

　　他跳下水。

　　在泳池里如同一尾银鱼。

　　贺昱看着他从岸边探出头来，抹了一把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是胸，腰，大腿……

　　他移开视线。李继然正转头和旁边的人聊得起劲，贺昱听了几句，接了过去。

　　再看到他，就是乔阳在水边给人做急救了。

　　他跪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动作熟练地检查呼吸，推开围观的人，帮人吐水，和赶来的急救人员交代情况。他看起来冷静，稳重。和贺昱见过的他几乎像是两个人。

　　医护抬起了担架。

　　乔阳目送着女生被带走，下一秒贺昱看着他变回了那个看起来稚嫩又有点傻的样子，愣愣地呆坐在地上半晌，

　　贺昱下意识的站起身，可步子迈出一半，又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陈冲。

　　陈冲正挂着那副衣冠禽兽的虚假笑容，递给乔阳一杯酒。

　　而乔阳？乔阳笑得像个智商为零的弱智儿童。贺昱就那么看着他接过酒一饮而尽，像只小鸡仔似的就跟着陈冲去了卡座暗处。

　　贺昱站在原地，没动。

　　陈冲睡不了乔阳。

　　不是因为乔阳不会愿意给他睡——贺昱知道乔阳不是那种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的人，更不会出卖给陈冲这种人——陈冲睡过不愿意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管乔阳愿意与否，陈冲在乔阳身上看到他的印记的瞬间，他就会知道乔阳是他的人，知道乔阳不是他陈冲可以睡的人。

　　这点规矩陈冲还是懂的。

　　乔阳可能会被占点便宜，但他最后会被安安稳稳送回家，然后他会学会出门多点心眼，学会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酒，学会不该接的工作不要接。

　　但看着那个花丛顶上探出的黑色脑袋猛的砸了下去，贺昱还是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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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贺昱，陈冲的动作瞬间凝滞。

　　贺昱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陈冲的手慢慢从乔阳身上挪开，动作很慢，像是被大型猎食者锁定的猎物，不想移动太快引起它的攻击或注意。

　　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减，乔阳立刻一个翻身想要坐起来，但他只是从陈冲的膝盖上滚到了地上。

　　赤裸的皮肤蹭过带着深刻纹路的石砖地板，清晰的疼痛让他获得一点身体的控制权。

　　他勉强靠着沙发脚坐直身体。

　　然后他注意到了空气中诡异的沉默。

　　他看到一双白色的勃肯鞋，和两条白色的亚麻裤腿。

　　他的视线随着一身纯白继续向上。

　　他看到垂在身侧的那一只手，手臂上纹着一个熟悉的指南针图案。

　　好巧，不久之前他也见过一个人有同样的图案，也是纹在手上，而且也是在右手上。

　　他抬头看见一张更熟悉的脸。

　　今天的贺昱头发梳成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金色的链子垂在眼镜旁。他垂眸看着乔阳，眼睛里是熟悉的冷淡。

　　乔阳的后背猛地一麻，巨大的羞耻和尴尬随之爆裂开来。

　　贺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乔阳就这么和他对视。

　　乔阳想躲开，但后脑抵着沙发坐垫，脖子不听使唤。

　　有什么比睡了人跑了再遇到更尴尬的？有的，就是再次见面的时候是你的人生最狼狈的时刻。

　　“抱歉，贺少。”陈冲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他丝毫没有再看乔阳，目光落在贺昱身上，“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不小心上手了一下。”

　　乔阳感觉眼睛突然有点烫，用力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动不了。

　　“人我带走了。”贺昱没有多说，只是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家里还有空房间，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和乔先生在这里先休息一下 。”

　　“酒里加的是什么？”贺昱问。

　　“一点放松的东西，12个小时就可以代谢完了。不上瘾。”陈冲简明交代了所有重要的事情。

　　贺昱抱着人转身离开。

　　其实做模特乔阳没少遇到过想要睡他的人，也没少经历过骚扰。大多数动动手，他要是抗拒，对方也就算了。再糟糕一点，不过是工作没了，钱变少了。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下了药。

　　乔阳被贺昱抱在怀里，但他并不想被他这样抱着。

　　当贺昱对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想躲，但他能做的并不比点头更多。

　　贺昱细心扶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抱着他走出去。

　　乔阳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什么比一个男人，抱着一个赤裸的男人走过人群更显眼的事了。

　　他能听见周围的人声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带着某种刻意的大声与表演的毫不在意重新响了起来。

　　他就不应该来这个工作的。

　　他知道，他本来就不应该拿那么多的钱。

　　泪水大滴大滴的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涌，他想要把脸藏起来，这样至少别人不会看到他这样被带走，可就连这个他也做不到。

　　“求求你了，别让别人看见我的脸。”他哽咽着开口，小声祈求。

　　贺昱当真是丝毫不违背他今天的人设，穿的从头到脚一身白跟天使一样，人也和天使一样好。

　　他一手撑住乔阳的背，另一手调整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的脸彻底塞进他的怀里。

　　乔阳把脸埋在布料上，如同一只鸵鸟，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见，别人就看不见他一样。

　　好了，乔阳，这下别人看不到你了。

　　乔阳告诉自己，已经没事了。

　　但不知道怎么的，眼泪还是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下一秒他又想起自己身上另一个显眼的特征，想起刚才救人时意外走光的那个纹身，不能，那个也不能被别人看到。再想起陈冲说的话，他吓得猛地一激灵。

　　“还有，还有纹身…….“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柔软的布料就裹上了他的身体。贺昱从一旁拿了一个崭新的浴巾裹在了他的身上。

　　浴巾很大，遮盖在他的身体上严严实实的。

　　连他的脑袋也一起罩进去。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他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闻到了汽油的味道。

　　他知道他们到停车场了。

　　“可以……放我下来吗？”

　　“你走不了。”贺昱平淡宣告这个事实，“陈冲说这个药12个小时才能消退。”

　　“我带你去我的地方。”

　　他听见他们和贺昱问好，叫他贺少。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陈冲对贺昱的忌惮，还有那些人对他的恭敬。他意识到贺昱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什么路边的普通纹身师。

　　陈冲的司机出来送他们，贺昱没有拒绝，报了个地址，然后把乔阳塞进了车里。乔阳被浴巾裹成一个蚕蛹，用安全带稳稳地捆在座位上。

　　“谢谢。”乔阳轻声说。

　　贺昱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用纸巾擦胸口的衣服。他和乔阳见面的第一天就体会了乔阳很能哭，今天更是把他胸口的衣服都哭湿了——他知道那不是乔阳头上的水，眼泪是温热的。

　　他擦了半天，擦了个半干。

　　再一翻手，发现袖子也脏了，上面有血。

　　“你受伤了？”贺昱问。

　　乔阳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只嘟嘟囔囔出几个音节。

　　贺昱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villa门口。陈冲的司机上前来想要帮忙，贺昱摆摆手，将人又抱了起来。

　　他抱着人走进去，本来脚步已经迈进了卧室，但看着洁白的床单，他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转头去了浴室。

　　他弯腰连人带浴巾放进浴缸里，还没直起身，人就已经往下打滑。他立刻伸手将人扶住，动作一时僵在原地。

　　他想了想，抬脚迈进了浴缸，让乔阳靠在自己的腿上。

　　他打开了花洒，试了试温度，淋在乔阳的身上。乔阳反射性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叹息，没有醒来。

　　他弯腰脱掉乔阳已经湿透的裤子，和浴巾一起扔到一边。他用水流冲淋过乔阳的皮肤，然后细细地打上泡沫，又冲洗干净。

　　他重新润湿乔阳的头发，挤上洗发水，一点点地揉搓，像是揉搓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乔阳仰着头，乖乖地躺在他的手心。他的手拦在脸侧，挡住流向眼睛的泡沫。

　　洗完，他将人抱出来放在浴床上，用毛巾擦去皮肤上的水珠。

　　他注意到乔阳膝盖上的擦伤，成条的痕迹，露出粉色的嫩肉。应该刚才就是那里的血蹭上了他袖子。

　　贺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伤的，只记得走秀时他身上还是洁白无瑕。

　　他将人侧过身来，柔软的毛巾擦过后背，腰侧，还有那个太阳的纹身。

　　那是他留下的印记。他的指尖摩擦过那深色与白的交界处，边缘流畅，清晰。

　　纹身愈合得很好。

　　乔阳有很好的爱护它。

　　他的脑海里突兀的划过刚才陈冲一只手落在这个地方的场景，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回乔阳膝盖上的伤口。

　　他转身拿来医药箱，用生理盐水重新冲洗过伤口，又从冰箱里拿出修复凝胶涂上，贴上无菌敷贴贴好。

　　他将人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伤口，就重新将人抱起，回到卧室，塞进被子里。

　　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又或者是乔阳对药物太过敏感，直到贺昱洗完澡，重新回到房间，他依然一动不动。

　　贺昱也钻进被子里躺下。

　　黑暗里，贺昱感觉身侧一个陌生的暖烘烘的热源烧在自己的隔壁。

　　他想了想，翻身将人揽进怀里。

　　被子蓬松，柔软。他手心下的皮肤柔韧，光滑。贺昱将脸埋进乔阳的后颈，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鼻尖。

　　干净。

　　柔软。

　　贺昱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陷入了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