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落鸦村，活死人
落 ...
-
落鸦村，顾名思义，是一个连乌鸦都不愿落脚的地方。
当无尘一行人抵达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里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袅袅。整个村子死气沉沉，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村口的石碑上长满了青苔，隐约可见“落鸦”二字，却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鲜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镇压着什么不祥之物。
“这地方……不对劲。”
谢无妄收起了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眉头紧锁。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太安静了。”谢无妄压低声音，靴底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连虫鸣都没有。这不像是一个活人住的村子。”
无尘站在村口，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按了按胸口，那里的蛊毒似乎感应到了同类，正在不安地躁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毒蛇。
“进去吧。”无尘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来了，总得进去讨杯茶喝。”
他迈步走进村子，赤霄紧随其后，像一道忠诚的影子。谢无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门窗紧闭。但奇怪的是，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白灯笼。
白灯笼，在夜里是为死人点的。
“活人住死人的房，点死人的灯。”谢无妄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千机阁这是在搞什么鬼？养鬼吗？”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沙沙……沙沙……”
像是生锈的铁链拖过青石板，又像是沉重的脚掌在摩擦地面。
无尘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
只见巷子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他双眼无神，脸色青灰，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肿胀得像是充了气的气球，走动时关节“咔咔”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少年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嘴里喃喃自语：“给阿妹送饭……给阿妹送饭……”
“是个疯子。”谢无妄刚想上前盘问。
“别动。”无尘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尘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
作为蛊毒的容器，他对“死气”最为敏感。
这个少年，虽然还在走路，还在说话，但他身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他的脉搏停止了跳动，血液变得冰冷粘稠，只有心脏的位置，还在机械地、微弱地搏动着。
“他是‘活死人’。”无尘的声音冷得像冰，“千机阁把他炼成了药人。”
话音未落，那个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突然布满了血丝，瞳孔瞬间放大，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像是一条被激怒的蛇。
“吼——”
少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扔掉食盒，像野兽一样朝众人扑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只青紫色的左臂瞬间暴涨，指甲变得如利刃般锋利，直取无尘的咽喉！
“找死！”
谢无妄反应极快，手中折扇一合，如利剑般刺出，点向少年的穴道。
然而，那少年竟然不躲不闪，任由折扇刺穿了自己的肩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向前扑杀！
“没用的！他没有痛觉！”无尘厉声喝道。
就在少年的利爪即将抓破无尘喉咙的瞬间——
一道黑影闪过。
“砰！”
赤霄单手扣住了少年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声响起，少年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但少年依然没有倒下，他张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想要咬向赤霄的手臂。
“赤霄，别杀他！”无尘突然喊道。
赤霄动作一顿，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手，退到了无尘身后。
那少年失去了束缚，却依然摇摇晃晃地站着，嘴里还在念叨着：“给阿妹送饭……给阿妹送饭……”
谢无妄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
“这就是千机阁的手段？把人变成这种不知疼痛、不知生死的怪物？”
无尘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看着那个少年。
虽然少年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但无尘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那是一种被囚禁在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无尘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慈悲。
少年愣了一下，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
“阿……木。”少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阿木，”无尘继续问道，“你的阿妹在哪里？”
听到“阿妹”两个字，少年的眼中突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在……那里……”
阿木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向村子深处的一座破庙，“阿妹……怕黑……我去送饭……”
无尘心中一动。
他看向谢无妄。
“去看看。”
谢无妄点了点头，示意两个侍卫守在村口，自己则和无尘、赤霄一起，跟着阿木向破庙走去。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陈年的尸水混合着香料的味道。
阿木走到神像后的一个暗格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暗格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她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被某种蛊虫寄生。
她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阿妹……吃饭了。”
阿木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冷掉的馒头，递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没有反应。
阿木急了，他笨拙地想要把馒头塞进妹妹嘴里，却不小心碰到了妹妹的手臂。
“啊——！”
小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身上的纹路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一股黑气从她体内涌出，瞬间将阿木笼罩。
阿木想要后退，但那股黑气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迅速溃烂，露出了下面的白骨。
“阿妹……别怕……哥哥在……”
阿木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他却依然挡在妹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股黑气。
无尘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师父。
当年大火里，师父也是这样，用那件破袈裟，挡住了致命的火焰。
“该死！”
无尘突然冲上前，手中的佛珠猛地甩出，缠住了阿木的腰，想要把他拉开。
“别碰她！她会害死你的！”无尘吼道。
阿木转过头，看着无尘。
他的半张脸已经烂掉了，露出了森森白骨，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
“我知道。”阿木惨然一笑，“但我答应过阿妹，会保护她……哪怕变成怪物，也要保护她。”
“可是她已经死了！”无尘指着那个小女孩，“她现在只是个空壳！千机阁把她变成了蛊容器！”
阿木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妹妹。
“死了……吗？”
阿木喃喃自语。
突然，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阿妹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猛地推开无尘，想要抱起妹妹往外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小女孩的背部猛地裂开，无数只黑色的甲虫从她的脊椎里钻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个“蛊巢”。
阿木的死，切断了压制蛊虫的最后一丝血脉联系。那些沉睡在小女孩体内的蛊虫瞬间苏醒了，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四周，见活物就咬！
“嘶——！！”
蛊虫发出刺耳的振翅声，瞬间爬满了破庙的地面。
“散开！”无尘厉声喝道。
一只蛊虫腾空而起，直扑无尘的面门！
“主人！”
赤霄猛地跨前一步，挡在无尘身前。
他没有伸手去抓，也没有张嘴去咬。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
还没等那滴血落地，空气中仿佛被泼了一桶汽油，瞬间燃起熊熊黑火。
“燃。”他轻吐一字。
那滴血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火蛇，瞬间吞噬了漫天的蛊虫。
没有惨叫，只有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轰——”
黑色的火焰以赤霄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蛊虫，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为了灰烬。
片刻后，地上只剩下一堆洁白的骨粉，连一丝黑灰都没留下。
赤霄站在火海边缘，一身黑衣猎猎作响，银发飞扬。他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但他只是随意地甩了甩，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谢无妄看得瞳孔微缩，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妖法？
连碰都不碰，就能把千机阁引以为傲的“万蛊噬心”瞬间化解？
无尘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宽阔、冰冷，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知道，赤霄没有受伤，也没有弄脏自己。
这个怪物，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
“别怕，这些脏东西，碰不到你。”
无尘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堆还在燃烧的灰烬。
“这就是千机阁。”谢无妄看着阿木和阿妹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们为了炼制‘不死药’，不惜用活人做实验。这落鸦村，只是他们的一个试验场。”
无尘没有说话，转身走出门。
谢无妄望着他的背影，发现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和尚了。
……
破庙外，雨已经停了。
无尘坐在村口的石碑旁，看着天上的残月。月光惨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一层霜。
赤霄紧随其后，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冰冷的体温，去温暖无尘微凉的手背。
许久，无尘突然开口。
“赤霄。”
“在。”
“我恨千机阁。”
无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那个少年，临死还紧紧抱着妹妹的尸体，哪怕化成灰烬也不松手。
透过那对兄妹，他又看到了当年的火。
看到了师父在火光中，也是这样弯着腰，用那件破旧的袈裟死死护着他。
赤霄转过头，看着无尘的侧脸。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倒映着无尘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无尘的手。
“那我毁了它。”
赤霄的声音很平静且认真。
无尘反握住赤霄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
“等我们回京了。”
“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出来。”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是冤魂解了怨。
而无尘和赤霄，并肩坐在废墟之上，背影决绝而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