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江南无骨，画皮为林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院前的两抔新土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寂寥，像是一双沉默的眼睛，目送着离人。
谢无妄整理了一下衣襟，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无尘，那个年轻的和尚一身灰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初见时更加锋利。
“小师父，”谢无妄抱拳，“京城那边，不良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先回去复命，整合人手。咱们京城再见。”
无尘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谢公子慢走。这江湖路远，谢公子……别半路折了。”
谢无妄大笑一声，挥鞭而去。
直到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无尘才收回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相依的坟墓，转身拍了拍赤霄的肩膀。
“走吧。”
“去哪？”赤霄乖巧地蹲下身，方便无尘骑上来。
“江南。”无尘翻身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沾血的地图，“第四个据点，‘长生林’。”
……
江南的雨，总是比别处多几分缠绵。
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发湿润粘稠。原本北方的苍凉枯黄，逐渐被郁郁葱葱的深绿取代。
无尘坐在赤霄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串赤色佛珠。他眉头微蹙，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片茂密得有些过分的森林上。
“这里的树，长得太密了。”无尘低声道。
赤霄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银发上的雨珠滚落：“密？”
“对，密得让人透不过气。”
无尘跳下赤霄的背，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赤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那冰凉的手掌透过僧袍传来，竟让无尘感到一丝心安。
站稳后，无尘并没有急着走。他蹲下身，从路边折了一根枯枝，猛地插进路边的泥土里。
“噗嗤。”
枯枝没入泥土，没有发出碰到硬物的声响。
无尘又往里送了送，直到整根枯枝都没入土中，依然没有底。
“没有根。”无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渍，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片森林，没有树根扎进土里。”
赤霄不懂什么是树根。
他只知道主人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空气太潮湿了，而且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像是烂熟的果子混合着脂粉的甜腻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走。”无尘收回佛珠，神色恢复了平静，眼底却藏着寒光，“去看看这所谓的‘长生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腻的味道就越重，甚至盖过了泥土的腥气。
周围的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照在地面上，像是一块块破碎的铜镜，折射出诡异的光斑。
“主人，看。”赤霄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无尘，指着前方。
无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在一片死寂的翠绿森林中央，竟然开着一片血红色的花海。
那花开得极艳，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美人的裙摆，在微风中起伏摇曳。远远望去，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呼吸，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曼珠沙华？”无尘眯起眼，手指摩挲着佛珠，“这里是阴气极重的地方，怎么会开这种至阳的花？”
他下意识地想走近几步，看个究竟。
赤霄却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无尘护在身后。
“别去。”赤霄的声音紧绷，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有……恶意。”
“什么恶意？”无尘回头。
赤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花海。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红色的花瓣并不是静止的。每一片花瓣上，都长着一张微小的人脸。它们正对着无尘笑，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是……人。”赤霄艰难地说道，胃里一阵翻涌。
无尘愣住了。
他重新看向那片花海。
这一次，他看清了。
那些并不是花。
那是无数张被剥下来的人皮，经过特殊的药水浸泡，被撑开、缝合，做成了花朵的形状。
花茎是人的脊椎，一节节惨白地立着；叶子是人的手掌，五指张开托着花盘；而那艳丽的红色，是还没干透的血，混合着朱砂，涂在皮囊之上。
“呵……”
无尘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凄厉的疯狂。
“千机阁……药王谷……”无尘的眼神变得冰冷，嘴角却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笑意，“好一个长生林，好一个起死回生。”
“这就是你们炼药的地方？”
他抬起手，手中的佛珠猛地甩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啪！”
佛珠击碎了一朵“花”。
那朵“花”瞬间枯萎，皮囊破裂，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和流淌的脓水。
“赤霄。”无尘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恐怖的花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那个发疯的人不是他。
“在。”赤霄立刻站到他身前，挡得严严实实，不让那些“人脸”再看无尘一眼。
“烧了它。”
无尘闭上眼，不再看那片人间炼狱。
“把这里烧干净，一寸不留。”
赤霄看着无尘苍白的侧脸，点了点头。
他张开嘴，对着那片花海，吐出了一口带着腥气的血雾。
那是吸血鬼的本源之火，至阴至寒，却能燃尽世间万物。
“轰——”
红色的花海瞬间燃起黑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烟雾，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猪肉味。
那些“花”在火中扭曲、尖叫，仿佛真的有人在哭泣。无数张人脸在火中融化，露出原本狰狞的面目。
无尘站在火光前，一身灰色僧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人皮”，眼神空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众生皆苦，原来不是比喻，是写实。”
赤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不懂那些花是什么，也不懂无尘为什么难过。
他只知道，主人不喜欢这里。
于是，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无尘。
冰冷的胸膛贴上无尘滚烫的后背，像是一块寒冰压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
“别怕。”赤霄把头埋在无尘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我在。”
“火很大，很暖和。”
无尘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不是正常人的体温，但他似乎还是从里面汲取到了些暖意。
无尘缓缓抬起手，覆盖在赤霄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嗯。”无尘轻声说道，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只剩下决绝，“走吧。”
“前面还有一堵墙，在等着我们。”
两人并肩走进火海。
火焰在他们身后肆虐，将那片虚假的“长生林”吞噬殆尽。
而在火海的尽头，一座由无数树根纠缠而成的巨大肉墙，正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墙上，似乎还镶嵌着什么东西，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