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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客，画皮人
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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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土腥味。
破庙外，雨势渐歇，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无尘靠在神像的底座上，胸口上的佛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股钻心的剧痛虽然退去了，但身体里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那个“怪物”。
赤霄睡得很沉。
大概是昨晚为了压制结界反噬，又为了给他输血，这个不知疲倦的吸血鬼此刻显得格外脆弱。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无尘的腿上，几缕发丝黏在干裂的唇边。
无尘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那几缕发丝。
他的目光落在赤霄的嘴唇上。那里还有昨晚咬破他脖颈时留下的干涸血迹，暗红色的，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药……”
无尘低声呢喃，眼神晦暗不明。
他掀开自己的衣领，看向锁骨下方。那里有两个细小的血洞，已经结痂了，周围却泛着一圈诡异的青紫色。那是赤霄的牙印，也是他的“生路”。
只要这个怪物活着，他就能活。
无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伤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师父，您说的解，就是让我养一只吸血鬼吗？这算什么……以毒攻毒？”
他收回手，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惊醒了膝头的人。
赤霄猛地睁开眼，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慌乱地爬起来。
“主……人？”
赤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看着无尘苍白的脸，瞳孔剧烈收缩，“痛？我……弄痛你了？”
他记得昨晚。
他记得自己失控地咬了下去，记得那股甜美的血液涌入喉咙的快感，也记得无尘在他怀里渐渐变冷的体温。
恐惧。
一种比阳光更让他恐惧的情绪，在这一刻占据了他的心脏。
“没”无尘靠在神像上，缓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凉薄，“只是饿了。”
赤霄愣了一下。
饿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无尘的脖颈。那里跳动的血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过来。”无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赤霄犹豫了很久，才像只犯错的小狗一样，一点点挪过去，却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尺远的距离蹲着，眼神死死地盯着无尘的脖颈，又拼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无尘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直接扣住了赤霄的后脑勺，强迫他靠近。
“躲什么？”
无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蛊惑，“昨晚不是喝得很开心吗？”
赤霄浑身颤抖，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刺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无尘的手背上。
无尘看着那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血。
那是赤霄的血。
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张嘴。”无尘命令道。
赤霄乖乖地张开嘴，露出那两排森白的獠牙，像是一只等待审判的野兽。
无尘没有退缩。他低下头，凑近赤霄的嘴唇。
并没有吻下去。
他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了赤霄嘴角的那滴血。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无尘皱了皱眉。这味道并不好，带着铁锈味和赤霄体内那股阴冷的寒气。
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这是一个宣誓主权的动作，他在告诉这个小怪物:我不嫌弃你的肮脏，你的肮脏现在属于我。
赤霄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记住了，”无尘退开一点，眼神迷离却又清醒得可怕，“我的血是你的，你的血也是我的。我们现在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以后我想喝的时候，你才能给。我不让你喝，你连想都不许想。”
……
青城山的风，带着股透骨的湿气。
无尘走得很慢。
赤霄走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这个来自异世的怪物，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满身的戾气，生怕惊扰了身前这个仿佛一碰就碎的人偶。
“主人。”
赤霄突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微耸动。
“怎么了？”无尘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僧袍领口，声音有些沙哑。
“前面……有味道。”赤霄那双浑浊的红瞳转向了前方漆黑的山路，“很香……但是，很臭。”
无尘脚步一顿。
他很清楚赤霄嘴里的“香”是什么——那是活人温热的血气。而“臭”，则是只有他们这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人才能闻到的——杀意与腐朽。
“看来，这青城山也不清净。”
无尘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蛊毒虽然被压制，却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随时准备反噬。
“走吧，去看看。”
……
雨，说下就下。
山间的雨不似江南的烟雨，而是带着几分蛮横的凉意。
两人寻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避雨。
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紫衣的年轻公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温好的酒。他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正警惕地盯着闯入的无尘和赤霄。
那紫衣公子生得极好，眉眼风流，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挑剔。他上下打量着无尘那一身破旧的僧袍，又看了看赤霄脸上蒙着的布条，最后目光落在了无尘手中那串赤色的佛珠上。
“哟，这荒山野岭的，还能遇上出家人。”
紫衣公子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小师父，这庙虽破，却是我先来的。不过嘛……看在你这随从长得还算高大的份上，分你个角落，如何？”
无尘微微垂眸，神色淡然。
若是以前，他定会用那副温润的笑面应付过去。但此刻，他只觉得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厌倦，让他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
“借个火。”
无尘没理会公子的调侃，径直走到神像前的破香炉旁，蹲下身，想要点燃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
那紫衣公子见无尘无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随手扔出一块碎银子，精准地弹向无尘的肩膀。
“小师父，我这酒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不请我喝一杯？”
银子带着劲风，直奔无尘的穴道而去。
就在银子即将击中无尘的瞬间——
“嗡！”
空气仿佛被撕裂。
一道黑影瞬间挡在了无尘面前。
赤霄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挥。那只原本晶莹剔透的碎银子，竟被他徒手接住，然后像捏泥巴一样，瞬间捏成了一团废铁，随手扔在地上。
“别碰他。”
赤霄的声音低沉，带着野兽护食般的低吼。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紫衣人身上传来的威胁——那是练家子才有的气息。
紫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折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好俊的功夫。手指能捏碎玄铁银两，这指力，怕是连我也接不住。”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赤霄，直直地盯着无尘，“小师父，你这随从，似乎不太懂规矩啊。”
无尘终于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谢公子，”无尘淡淡地开口，“千机阁的银子，烫手。你还是收回去吧。”
紫衣公子——也就是谢无妄，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得我？”
“不良人首领，谢无妄。”无尘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专管江湖闲事，也专管朝廷不想管的事。谢公子不在京城享福，跑到这青城山来，是为了抓我，还是为了抓千机阁？”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盯着无尘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
谢无妄从供桌上一跃而下，走到无尘面前，也不客气，直接盘腿坐下。
“小和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谢无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推到无尘面前，“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这千机阁的水，深得很。你身上带着‘千机引’的据点图，就不怕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无尘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无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谢无妄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既然他们想要，那就拿命来换。”
谢无妄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看似孱弱的和尚。
他发现，这个和尚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弱得像个凡人，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比恶鬼还要可怕的疯狂。
“你想去落鸦村？”谢无妄突然问道。
无尘没有回答，但默认了。
“那里现在是鬼门关。”谢无妄压低声音，“千机阁在那里搞‘活死人’的试验。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既然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不如搭个伴？”
无尘抬起头，看着谢无妄。
“谢公子不怕引火烧身？”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谢无妄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而且，我对这个小瞎子很感兴趣。他的功夫，不像是中原路数。”
赤霄听到“小瞎子”三个字，身体猛地紧绷，獠牙在布条下若隐若现。
“闭嘴。”无尘轻斥一声。
赤霄立刻乖顺地低下头，但依然死死地盯着谢无妄，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对方喉咙的狼。
谢无妄挑了挑眉，并不在意。
“成交？”他伸出手。
无尘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帮手。千机阁势力庞大，单凭他和赤霄，很难全身而退，跟着这样的官方，千机阁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是个很好的保护伞。
“成交。”
无尘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谢无妄的指尖。
“赤霄，扶我一把。”
赤霄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无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谢无妄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赤霄那笨拙却坚定的动作，又看了看无尘那苍白却倔强的侧脸。
“有意思。”
谢无妄收起折扇，跟了上去。
“这江湖，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
雨夜，山路泥泞。
无尘靠在赤霄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主人……痛？”赤霄感觉到了无尘的颤抖，声音里满是焦急。
“不痛。”无尘闭上眼睛，感受着赤霄身上传来的冰冷体温，“赤霄，抱紧我。”
赤霄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将无尘搂进怀里。
“好。”
无尘将脸埋在赤霄冰冷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凉意。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家就在有我的地方。”
以前他不懂。
现在，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路上，在这个非人怪物的怀里，他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师父留给他的——
唯一的依靠。
“赤霄。”
“在。”
“别松手。”
“嗯，不松手。”
雨，越下越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