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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龛藏尸
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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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镇的郊外,乱葬岗。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像是一只被挖去的眼球,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土地。
无尘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树皮粗糙如鬼爪,硌得他脊背生疼。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上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那个狰狞的牙印却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赤霄跪在他面前,双手沾满了湿润的黑泥——那是他刚刚徒手挖坑埋尸留下的痕迹。
“主……人?”
赤霄的声音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红瞳里满是惊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一口血喝下去后,无尘就突然倒了下去,身体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别怕。”
无尘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冶。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赤霄的脑袋,指尖穿过那头银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只是……失血过多而已。”
他低估了吸血鬼的食量,也高估了自己这具被蛊毒侵蚀的身体。刚才那一口,赤霄喝得太急,太深,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同吸走。
无尘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流逝,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看到了。
就在赤霄喝血的那一瞬间,这个怪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不是恐惧阳光,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去他。
“赤霄。”无尘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在。”赤霄立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无尘,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土弄脏了他,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手足无措。
“过来,让我抱抱。”
赤霄愣了一下,随即笨拙地爬过去,将头埋在无尘的怀里。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但在接触到无尘体温的那一刻,却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微微颤抖起来。
无尘搂着这个来自异世的怪物,感受着那冰冷胸膛里传来的“咚,咚,咚”的声音。
那是他所有物的血在流动的声音。跟心脏的跳动频率和声音一样,但是这个小怪物没有心跳。
“赤霄,你知道吗?”无尘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我们现在的样子,像不像是在拜堂?”
赤霄听不懂什么是“拜堂”。
但他听懂了无尘语气里的温柔。
“我……喜欢。”赤霄低声说道,脸颊在无尘的胸口蹭了蹭,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喜欢……主人。”
无尘笑了。
他抬起手,用沾血的手轻轻拍了拍赤霄的头,像是在给某种野兽加冕。
“睡吧。”无尘闭上眼睛,意识逐渐陷入黑暗,“明天醒来,我们就去下一个地方。”
那一夜,乱葬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枯树。
赤霄并没有睡。
他感觉到无尘的身体在发烫——那是失血后的虚热,也是蛊毒在作祟。
这个不懂照顾人的怪物,笨拙地用自己冰冷的身体贴上了无尘滚烫的额头。冰与火的触碰,让无尘在睡梦中舒服地蹭了蹭,眉头微微舒展。
赤霄僵住了,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自己像一座冰雕一样,紧紧贴着这个唯一的“热源”。他不敢睡,怕自己一睡,这个脆弱的人类就会像晨露一样消失。
……
三日后,蜀中,青城山脚下。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矗立在荒草丛中,庙门半塌,露出里面斑驳的神像。
无尘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走路已经不需要赤霄搀扶了。
他正站在神像前,仔细端详着那尊布满灰尘的佛像。
这尊佛像很奇怪。
它不是慈悲的菩萨,也不是威严的罗汉,而是一个怒目圆睁的明王。明王手中握着一把利剑,剑尖直指地面,仿佛在镇压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赤霄,你看这尊像,像什么?”无尘问道,手指轻轻拂过佛像底座上的积灰。
赤霄绕着佛像走了一圈,歪着头想了想,那双红瞳里倒映着明王狰狞的面容。
“像……主人。”
无尘失笑:“我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很……好看。”赤霄认真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笨拙的崇拜,“很……厉害。”
无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拂去佛像底座上的灰尘,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庙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佛像的底座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出,带着浓烈的腐朽味道,像是陈年的尸气。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无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从千机阁杀手身上搜出来的。图纸上标记着五个红点,分别代表着千机阁在江湖上的五个秘密据点。断魂镇是第一个,而这里,是第二个。
“下去看看。”
无尘点燃了一支火把,率先走进了洞口。
赤霄紧随其后,像一道影子般护在无尘身后。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有些像是道家的符咒,有些却像是西方的魔法阵,两者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这里……有味道。”赤霄突然停下脚步,鼻翼耸动,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味道?”无尘回头问道,火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很……难闻。”赤霄捂着胸口,似乎有些不适,“像……腐烂的肉块,还有……铁锈味。”
无尘心中一凛。
他举起火把,照亮了前方的路。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在青铜鼎的周围,摆放着十二尊小型的佛龛。
每一尊佛龛里,都供奉着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各异的服饰,有僧人,有道士,有侠客,甚至还有孩童。他们的尸体被制作成了干尸,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在享受某种极乐。
“这是……‘万灵血祭’。”无尘的声音变得冰冷,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种邪术。
这是千机阁用来炼制“千机引”的禁术。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药引”。而那个青铜鼎,就是炼药的炉子。
“主人,那个……在动。”赤霄突然指着其中一尊佛龛,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无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尊最小的佛龛,里面供奉着一具孩童的尸体。
但此刻,那具尸体的手指,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无尘手中的佛珠猛地甩出,“啪”的一声,佛珠击碎了佛龛的玻璃罩。
那具孩童的尸体倒在地上,露出了背后的秘密。
在孩童的后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而阵法的中心,镶嵌着一颗还在跳动的——
心脏。
“这是……活人心脏。”无尘瞳孔一缩,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走上前,仔细查看那颗心脏。
心脏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蛊虫在血管里游走。
“千机阁……”无尘咬牙切齿,眼底涌起滔天的杀意,“竟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那颗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紧接着,周围的其他十一尊佛龛里的尸体,竟然也开始动了起来。
“吼——”
干尸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纷纷从佛龛里跳了出来,将无尘和赤霄围在中间。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只有嘴巴咧开,露出满口尖牙。
“赤霄!”无尘厉声喝道,手中的佛珠已经蓄势待发。
“在!”
赤霄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挡在无尘身前,獠牙毕露,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
“杀光他们。”无尘冷冷地说道,“一个不留。”
战斗瞬间爆发。
干尸们力大无穷,而且不知疼痛。但赤霄比它们更像怪物。
他像一只黑色的蝙蝠,在干尸群中穿梭,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咔嚓!”
一只手骨被捏碎。
“噗嗤!”
一颗头颅被扯下。
但干尸太多了。
一具干尸猛地从背后抱住赤霄,锋利的指甲刺入了赤霄的肩膀,带出一蓬血雾。
“唔!”赤霄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反手扣住干尸的头颅,狠狠撞向墙壁。
“赤霄!”无尘看到赤霄受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手中的佛珠如灵蛇般飞出,精准地缠住那具干尸的脖子,猛地收紧。
“给我滚开!”
无尘虽然内力所剩无几,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竟比赤霄还要恐怖。佛珠勒断了干尸的颈椎,无尘借力跃起,一脚将干尸踹飞。
“去毁了那个鼎!”无尘喊道,“那是阵眼!”
赤霄闻言,立刻放弃对手,猛地跃起,扑向青铜鼎。
但他刚碰到鼎沿,空气中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就被一股无形的结界弹了回来。
“嘶——”
赤霄的手背被结界灼伤,冒出一股白烟。
“我碰不到,被弹开了!”赤霄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无尘皱眉,他看了一眼赤霄受伤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个不断涌出黑气的鼎。
“赤霄,让开!”
无尘厉声喝道。
他将手中的佛珠摘下,那串赤色的背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狠狠地砸向结界的一处节点。
“破!”
一声脆响,结界晃动了一瞬。
“就是现在!”
赤霄抓住机会,再次跃起,双手狠狠地扣住鼎沿。
赤霄怒吼一声,体内的吸血鬼力量彻底爆发。
巨大的青铜鼎被掀翻在地。
暗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地面蚀刻得千疮百孔。
那些干尸失去了力量来源,纷纷倒地,变成了一堆枯骨。
密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无尘想。
赤霄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转过头,看向无尘。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暴虐的杀意。
“主人……”赤霄的声音沙哑,“我……听话吗?”
无尘看着赤霄那双充满野性的红瞳。
他没有害怕。
反而笑了。
“听话。”
无尘走上前,伸手抚摸着赤霄的脸颊,指尖沾染了赤霄脸上的血迹,“你是最乖的孩子。”
赤霄眼中的暴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依恋。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少年。
“主人……冷。”赤霄蹭了蹭无尘的手心,“想……抱抱。”
无尘没吭声,任由这个怪物蹭着自己的手心,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下意识道:
“我们回家。”
“家……在哪里?”赤霄迷茫地问。
无尘愣了一下。
家?
他的家,早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就没了。师父死后,他更是成了孤魂野鬼。
但此刻,抱着这个冰冷的怪物,他却突然觉得,或许……
“家,”无尘轻声说道,“就在有我的地方。”
赤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无尘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唔……”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无尘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番动作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胸口的“千机引”蛊毒因为剧烈运动而疯狂躁动,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剜他的心。
赤霄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扶起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问到,“主人……痛?”
无尘眼神里没有了刚刚的恍惚,听到赤霄的声音,他忽然想到了,师父说的解就是眼前这人,又想到了这个怪物第一次咬他时,他被这人咬的有点无措,再加上他被他咬的脖子有点刺痛,忽略了当时体内的蛊毒似乎也被安抚了些,体内蛊毒带来的疼痛轻减了一些。
他侧身打量评估这个怪物,听话,有用,是解是药,是自己的所有物。
“赤霄,你的血,能止痛。”无尘陈述了一个事实。
赤霄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红瞳里闪过一丝茫然:“血……?”
“对,血。”无尘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赤霄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要喝你的血。不是刚才那种……渡过来的一点点,而是真正的,换血。”
赤霄僵硬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抗拒的低吼。他的血是诅咒,会把这个干净的人类拖进地狱。
“可能会死。”赤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死不了。”无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身体里有蛊毒,正好以毒攻毒。你的血是毒,蛊也是毒,说不定……能互相抵消。”
其实无尘是在赌。
赌赤霄这个异世种族的特殊性,赌自己这条烂命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
“来。”
无尘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他侧过头,露出了自己苍白脆弱的脖颈。那上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正随着微弱的脉搏跳动着。
“咬我。然后,把你的血给我。”
这是公平交易,互利关系,无尘想。而且就算不公平,赤霄也是他的所有物,理应……
赤霄看着那截脖颈,喉咙动了动。
本能让他渴望那温热的液体,但理智(虽然不多)告诉他这很危险。可是,这是主人的命令。
“是。”
赤霄顺从地低下头,獠牙刺破了皮肤。
“唔……”
无尘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痛。
不仅仅是被刺破的痛,更是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感。
但他忍住了。
他感受着赤霄在吸食他的血,同时也感受着赤霄体内那股冰冷、霸道的力量,顺着伤口反向流入自己的体内。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像是在冰窖里被烈火灼烧。
无尘死死地抓着赤霄的肩膀,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在忍耐。
他在计算。
他在等待那股力量与体内的蛊毒碰撞。
片刻后,赤霄松开了嘴。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无尘靠在墙上,大口喘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有效果。
蛊毒的躁动竟然真的被压制下去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意味着,赤霄就是他的“解药”。
只要赤霄活着,只要赤霄的血还在流,他无尘就能活下去。
“很好。”
无尘抬起手,用食指轻抚着擦去赤霄嘴角的血迹,动作里带一丝温柔,只有占有欲。
“记住这种感觉。”无尘盯着赤霄的眼睛说道,“你是我的药。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不许受伤,更不许把血给别人。”
赤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只觉得主人的眼神好可怕,但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
“睡吧。”无尘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赤霄,“明天还要赶路。”
赤霄乖巧地蜷缩在无尘脚边,像一条忠诚的看门狗,呼吸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无尘睁开了眼。
胸口的剧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暖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血管下,隐约浮现出一黑一红两道纹路,像是一条纠缠的毒蛇。
那是蛊毒,也是赤霄的血。
它们在他体内共生,像是一场诡异的婚礼。
无尘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说“家就在有我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把这个“家”定义为“药”。
他不敢承认那是家。因为家是温暖的,而他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人。
他只能把赤霄当成药。药是用来续命的,是用来复仇的,唯独……不能是用来爱的。
“只要这剂药别失效太快……”
无尘伸出手,指尖悬在赤霄的银发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至少,别在复仇结束前失效。”
庙外,风声呜咽,像极了谁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