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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佛前问雨,颈侧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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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断魂镇。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青瓦上,像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抓挠,又像是一场洗不净的冤屈。
客栈上房,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纠缠,如同鬼魅。
无尘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串赤色的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赤霄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缩在胸口。
他很难受。
那种来自血液深处的饥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客栈里残留的铁锈味、隔壁客人的汗味、甚至是窗外泥土里的腥气,都在疯狂刺激着他刚刚觉醒的嗅觉。
“过来。”
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敕令,穿透了雨声,精准地落在赤霄耳边。
赤霄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爬了过去。他动作笨拙,四肢着地,像是一只被驯化的野兽,直到趴在无尘脚边,才敢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红瞳“望”着无尘。
“手。”无尘伸出一只脚,靴尖轻轻挑了挑赤霄的下巴,随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
赤霄乖乖地伸出双手。
无尘垂眸,看着那双修长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关节处因为刚才的打斗,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丝丝血迹。
那是赤霄自己的血。
无尘的眼神暗了暗。
他忽然俯下身,捉住赤霄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唔……”
赤霄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柔软、湿润。
那是无尘的口腔。
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简直是最致命的诱惑,也是最亵渎的刑罚。赤霄能闻到无尘脖颈处那浓郁得让人发疯的香气,此刻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对方的“施舍”。
无尘轻轻吮吸着那伤口,舌尖卷过指腹,将那一抹腥甜卷入腹中。
这不是为了疗伤。
这是一种标记。
他在品尝自己的“刀”的味道,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这只野兽——你的血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除了我,没人有资格让你流血。
片刻后,无尘松开了嘴。
赤霄的手指上留下一圈暧昧的水渍,伤口已经止血,却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牙印,像是一枚红色的勋章。
“记住了,”无尘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除了我,谁的血都不许喝。哪怕是死,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赤霄愣愣地看着无尘,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慌,却又莫名地兴奋。
“是……主人。”赤霄沙哑地回应。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词。
无尘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乖。”
无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赤霄那头银色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睡吧。明天,我们去见几个人。”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断魂镇的东市,有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这里是乞丐和流民的聚集地,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要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无尘带着赤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城隍庙前。
庙门口,一个独眼的老乞丐正靠在柱子上晒太阳。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面前摆着几根竹签,仿佛早已看穿了世间的生死。
无尘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进破碗里。
“大师,求一卦。”
老乞丐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扫了一眼银子,又扫了一眼无尘身后那个身形高大却乖顺得像狗一样的怪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师父,我这卦,不算活人,只算死人。”
“那正好。”无尘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寒意,“我想问问,千机阁的‘追魂令’,什么时候能到断魂镇?”
老乞丐的手猛地一抖,破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无尘,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和尚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魂魄。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老乞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千机阁的追魂令,见血封喉。你逃不掉的。”
“我不逃。”无尘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我在等。”
“等死?”
“等风来。”
无尘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赤霄。
赤霄正歪着头,似乎在“听”着什么。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那双被布条遮住的红瞳突然转向了街道的尽头。
“有人……来了。”赤霄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很多人。心跳很快,杀气很重。”
无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理了理赤霄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屠杀。
“看来,风来了。”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碾过青石板路。
三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只金色的蜘蛛——那是死神的徽记。
千机阁,杀手。
为首的杀手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城隍庙前的无尘。
“和尚,交出‘千机引’的解药,留你全尸。”杀手冷冷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肃杀的死寂。
无尘却依旧站在那里,一身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佛塔。
他没有看那个杀手,而是低头看着赤霄。
“赤霄。”
无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饿了吗?”
赤霄愣了一下,鼻翼耸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三个强壮武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最顶级的诱饵。他的喉咙干渴得像是着了火,獠牙在布条下不受控制地探出,刺痛了嘴唇。
“饿……”赤霄艰难地回答,身体因为本能的渴望而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抓着裤缝,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无尘笑了。
他伸手,轻轻扯下了赤霄脸上的布条。
那一瞬间,阳光洒在赤霄的脸上。
那双猩红的眸子暴露在空气中,浑浊、无光,却因为极度的饥渴而染上了一层暴虐的红光。
“那就忍着。”
无尘凑近赤霄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记住昨晚的话。除了我,谁的血都不许碰。”
“若是你忍不住吃了别人……我就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咒,瞬间浇灭了赤霄眼中的暴虐。
他浑身一僵,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顺从。
“不……不吃。”赤霄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只杀……不吃。”
“真乖。”
无尘满意地摸了摸赤霄的头,然后转身看向那名杀手,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动手。”
杀手见两人竟然无视自己,在那窃窃私语,顿时大怒。
“找死!杀!”
刀光如雪,直取无尘咽喉。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嗤——”
并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利刃划过布帛的声响。
赤霄并没有硬接那一刀。他只是微微侧身,那把精钢长刀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而他的手,已经如毒蛇般探出,五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杀手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杀手惊恐地想要抽刀,却发现自己的刀仿佛长在了对方手里。
赤霄歪着头,那双浑浊的红瞳死死盯着杀手跳动的颈动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好香……”他喃喃自语,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下一秒,他松开了刀,手指如钩,直接扣进了杀手的锁骨。
“撕拉——”
鲜血飞溅。
赤霄随手将尸体甩开,大口地喘着粗气。
鲜血溅了他一脸,那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嘴唇边。
好香。
好想喝。
赤霄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舐嘴角的血迹。
“赤霄。”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赤霄浑身一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猛地停住动作,慌乱地看向无尘,双手无措地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没吃。”赤霄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邀功和恐慌,“我忍住了。”
无尘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无尘没有去擦赤霄脸上的血,而是轻轻擦拭着赤霄颤抖的嘴唇,将那一抹沾染的别人的血迹擦去。
“我知道。”
无尘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做得很好。”
另一边,另外两名杀手见到大哥瞬间被秒杀,吓得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要逃。
“想走?”
无尘轻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甩出。
那串赤色的背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并没有直接勒向杀手的脖子,而是像一条灵蛇,瞬间缠住了那匹黑马的马腿。
“嘶——!”
骏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马背上的杀手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无尘脚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他虽然内力所剩无几,但招式却狠辣至极。
他手中的佛珠顺势缠上杀手的咽喉,猛地收紧。
“呃……”
杀手被勒得窒息,双手拼命抓挠着佛珠,却怎么也掰不开。
“施主,”无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我还没问完话呢。”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
他只需要把猎物困住,然后……交给他的刀。
……
片刻后。
街道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像是一幅凄艳的画卷。
赤霄依旧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血泊,喉结上下滚动。他看起来很难受,像是在经历某种酷刑。
无尘处理完现场,走到赤霄面前。
他看着赤霄那双因为忍耐而通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只怪物,真的听他的话。
哪怕违背本能,也听他的话。
“很难受吗?”无尘问。
赤霄点了点头,委屈地看着无尘:“想喝……但是不能喝。”
无尘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伸出手,勾住赤霄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那就喝一口。”
无尘侧过头,露出了自己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正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动着。
赤霄的瞳孔猛地放大。
“主……人?”
“只许喝一口。”无尘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作为你听话的奖励。”
赤霄的瞳孔瞬间放大,他这次不仅闻到了血液的甜腻,还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毒,像是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他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觉得那是神明的味道。
是致命的诱惑,也是唯一的归宿。
赤霄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上去,獠牙刺破皮肤。
温热的血液涌入喉咙。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美味的琼浆。
无尘微微皱眉,感受着脖颈处的刺痛,但他没有推开赤霄。这种痛楚竟然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快感。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赤霄那头银色的长发,眼神幽深如海。
“喝吧,乖孩子。”无尘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的像叹息,“……我的业障。”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