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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佛验货,训狗
下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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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无尘想象中要顺畅。
或者说,是因为身边多了个“活体挂件”。
赤霄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他走得太稳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脚掌落地无声,膝盖总是绷得笔直。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滑行”。
他似乎不太习惯直立行走,脊背微微佝偻,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却又因为被牵引绳勒住了脖子,只能乖顺地跟在主人身后。
“把背挺直。”无尘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散在风雪里,听不出情绪,“别像个僵尸一样拖着我的衣角。”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那只冰凉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但依然固执地抓着他的僧袍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无尘停下脚步,转身。
赤霄脸上蒙着无尘撕下来的布条,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红瞳。虽然看不清路,但他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雪落下的声音,还有……周围那些活物胸腔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太吵了。
太香了。
“饿。”赤霄低声嘟囔了一句,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咕噜声,獠牙不受控制地顶了顶嘴唇,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无尘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无尘瞥了一眼他苍白的唇色,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忍着。前面就是‘断魂镇’。那里人多眼杂,你要是敢当街咬人,我就把你剁了,做成腊肉挂在房梁上,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赤霄虽然听不懂“腊肉”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无尘语气里的寒意。他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无尘的影子里躲。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个满身血腥味却又不让他吸血的人类丢下他。
……
断魂镇,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刚踏入镇子,一股混杂着劣质酒香、汗臭、牲畜粪便和腐烂菜叶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像是一记闷拳,砸得赤霄头晕目眩。
赤霄走得很艰难。这里的阳光太刺眼了,虽然无尘告诉他阳光不会让他变成灰,但他依然本能地恐惧。他紧紧抓着无尘僧袍的一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无尘的影子里。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招牌下,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一双招子贼亮,上下打量着无尘那一身破旧的僧袍,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蒙着面、身形高大的怪人,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两间上房,一桌素斋,一坛女儿红。”无尘随手抛出一锭碎银子,精准地落在店小二手里。
“好嘞!两位爷里面请!”店小二脸上的轻蔑瞬间变成了谄媚,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两人刚落座,赤霄就有些坐立难安。
周围全是人。
左边那桌是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右边那桌是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赤霄那双被布条遮住的眼睛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闻到——左边那个刀客刚杀过人,血还没干透;右边妇人身上一股劣质脂粉味,掩盖不住底下的狐骚气。
“我想……回去。”赤霄凑到无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回哪去?回棺材里?”无尘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既来之,则安之。把这坛酒喝了。”
说着,无尘将那坛女儿红推到了赤霄面前。
赤霄嗅了嗅。
一股酸涩、辛辣的味道。
不是血。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但在无尘鼓励(威胁)的目光下,还是捧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赤霄满脸通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咳出来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毒药,比家族长老的惩罚还要可怕。
“哈哈哈哈!小师父,你这随从是个傻子吧?连酒都不会喝?”
旁边那桌的刀客见状,发出一阵哄笑。他喝得醉醺醺的,提着刀走了过来,一脚踩在赤霄旁边的长凳上,“喂,瞎子,这酒可是好东西,怎么?嫌烈?”
赤霄停下了咳嗽。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被布条遮住的眼睛“看”向刀客。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恶意。那是想要欺凌弱小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而且,这个人的脖颈跳得好快。
噗通,噗通。
像是一个熟透的果实,在诱惑他去采摘。
“滚。”赤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哟呵?瞎子脾气还挺大?”刀客被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扯赤霄脸上的布条,“让大爷看看你是个什么丑东西……”
无尘坐在一旁,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刀客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布条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在嘈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看清赤霄是怎么出手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壮硕的刀客已经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肤,鲜血淋漓。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客栈。
赤霄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他只是微微侧着头,鼻翼耸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那是新鲜的、温热的、充满力量的味道。
他有些失控了。
那双猩红的眸子在布条后隐隐发亮,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刺破了嘴唇。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扑向那个正在哀嚎的刀客。
“赤霄。”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赤霄的兽性。
无尘放下了茶杯。
他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颈间的佛珠,那串赤色的背云在烛光下摇曳,像一滴即将滴落的血。
“我说过,别惹事。”
无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除非,你想让我把你扔出去喂狗。”
赤霄浑身一僵。
被扔掉?
不,不要。
他慌乱地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垂得低低的。
“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江湖人士,此刻都噤若寒蝉。
无尘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痛得满地打滚的刀客面前。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即将触碰的是什么脏东西。
“施主,”无尘微微俯下身,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凑近刀客,近到刀客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憋得发紫的脸色,“我这随从刚从棺材里出来,不懂规矩。他以为你要吃他呢。”
刀客疼得浑身抽搐,刚想骂人,却见那和尚突然笑了。
那笑容慈悲又温柔。
“阿弥陀佛。”
无尘轻声念了一句佛号,手中的佛珠突然如灵蛇般探出,瞬间缠住了刀客的脖子。
“这鞋,可是师父留给我的念想,你弄脏了,是要赔命的。”
佛珠收紧。
刀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佛珠,却怎么也掰不开。
“还有,”无尘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念经,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下次见到出家人,记得磕头。不然,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唔……唔唔!”
刀客翻起了白眼,眼看就要断气。
无尘满意地笑了笑,手腕一抖,佛珠松开。
刀客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里甚至渗出了一股骚味。
“现在,”无尘笑着,眼神却像看死人,“这事儿,算不算了?”
刀客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无尘收回佛珠,转身看向赤霄。
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病态的宠溺。
“吃饱了吗?”无尘问。
赤霄摇了摇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无尘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赤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无尘掌心。
无尘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无尘拉着他往外走,路过柜台时,随手扔下一锭银子。
“掌柜的,这桌子坏了,算我的。”
走出客栈,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无尘顺着赤霄的手指看去。
天边的残阳如血,将漫天的风雪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绯红。
那一瞬间,无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刺眼的、无处不在的红色。
它像极了师父圆寂那天,从袈裟下蜿蜒流出的血,粘稠、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他此后所有的噩梦。
无尘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佛珠,指尖触碰到了那颗赤色的背云。
师父说,众生皆苦。
可师父没说,这苦海里,连一抹残阳都带着血腥味。
他恨这红色,恨它带走了唯一的温暖;可他又爱这红色,因为只有这刺眼的红,才能盖过那漫无边际的黑,才能让他在这麻木的世间,感受到一丝活着的痛楚。
“那是太阳。”无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刺眼的残阳,而是看向身边的赤霄。
夕阳洒在赤霄身上,给那头银发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绯红。这个来自异世的怪物,正仰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红瞳,笨拙地捕捉着光的温度。
赤霄不懂这红色的含义。他只觉得,这光不烫人,就像身边这个人类掌心的温度一样,让他贪恋。
无尘看着赤霄,心中那股对红色的恐惧,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
或许,这怪物……真的有用。
“走吧。”
无尘握紧了赤霄的手,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把杀人的刀。
“去前面看看。这世道,总得有人替师父……清理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