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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后仓伏兵,棋局已变 ...

  •   第42章后仓伏兵,棋局已变

      裴砚的手指悄然收回,暗格的木板被他无声推回原位。

      沈清沅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脚步声极轻,落点刻意分散,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人,分布在后仓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像是早已布好的口袋,只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裴砚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右手食指,朝左侧方向微微一点。

      沈清沅会意,悄悄将目光扫向左侧堆叠的粮垛。黑暗中,一道人影贴着垛墙站着,纹丝不动,若非她眼力过人,几乎要将那人当成垛墙本身的一部分。

      右侧也有。

      她心里迅速盘算:两人,位置对称,是提前埋伏,不是临时跟入。这意味着他们今夜的行动,早在出发之前便已泄露。

      是陈七,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沈清沅强迫自己将它压下去。眼下不是追究内奸的时候。

      裴砚缓缓直起身,动作从容,像是一个普通的查案官员在例行检查仓储,没有半分慌乱。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后仓里传得很远:"出来吧。躲在暗处,不是待客之道。"

      寂静。

      然后,左侧粮垛后走出一个人。

      沈清沅认出了那张脸——不是郑怀安的家丁,也不是漕司的仓吏。来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一袭深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块白玉展翅鸟纹腰佩,在昏黄的灯笼光里隐隐泛着冷光。

      方绍廷。

      他右手提着一盏小灯,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散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裴大人深夜造访,下官未能远迎,失礼了。"

      右侧同时走出两名黑衣人,手按刀柄,立在方绍廷身后两步处。

      沈清沅站在裴砚身侧,将方绍廷的神情看了个仔细。他不慌,不怒,甚至没有胜券在握时惯有的那种张扬——只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寒。

      "方主事。"裴砚的声音同样平稳,"副本不在这里。"

      "我知道。"方绍廷将小灯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慢慢踱了两步,"副本从来就不在这里。陆文远藏东西,向来不会选最显眼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沈姑娘,你觉得呢?"

      沈清沅没有接话。

      方绍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陆文远死之前,将密函一分为二。正本藏在他随身的夹层里,已经被取走了——这一点,裴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他看向裴砚,"副本,他另有安排。"

      "你来这里,"裴砚说,"是想告诉我这些?"

      "是想谈一笔买卖。"方绍廷的语气依然平静,"裴大人此行的目的,不只是郑怀安。名单上的人,牵涉京城,牵涉漕运司上下,一旦捅出去,动的不是一个平芜城,是整条漕运命脉。朝廷未必真的想看到那个结果。"

      沈清沅听到这里,心里某根弦悄悄绷紧了。

      方绍廷说的,与裴砚昨夜告诉她的,并不完全吻合。

      裴砚昨夜说,密函里有两份内容:郑怀安的黑账,和一张京城权贵名单。他说,这张名单是陆文远查了三年的成果,是扳倒整个漕运贪腐链条的关键。

      可方绍廷现在的意思是——朝廷未必想要这张名单曝光。

      那裴砚,究竟是奉旨来取这张名单,还是奉旨来压下这张名单?

      她没有动声色,只是将这个疑问悄悄压进心底,继续听。

      "你的买卖,"裴砚说,"是什么条件?"

      "副本的下落,我知道。"方绍廷说,"我可以告诉裴大人。条件是,名单上的某几个名字,从副本里消失。郑怀安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拦着。但那几个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呈递京城的文书里。"

      后仓里沉默了片刻。

      沈清沅感觉到裴砚身侧的气息微微一变,极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站得近,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方主事在平芜城经营十五年,"裴砚缓缓开口,"替郑怀安打理账目,替漕运司上下周旋斡旋,手上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百万两。"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来谈条件,不觉得,有些晚了?"

      方绍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裴大人,我经营十五年,靠的不是郑怀安,也不是漕运司。我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一条船。"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封纸包,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就放在那盏小灯旁边。

      "副本的线索,在这里。"他说,"裴大人可以先看,再决定是否谈。"

      裴砚没有立刻去取那个纸包。

      沈清沅的目光在纸包和方绍廷之间来回移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方绍廷今夜来此,带了两名护卫,却没有带更多的人。以他在平芜城的势力,若真想在这里动手,不会只来三个人。

      他今夜,是真的来谈的。

      但谈,不代表没有后手。

      她轻声开口,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说话:"方主事,你说副本的线索在纸包里。但你怎么知道,裴大人看完之后,不会直接将你拿下,连线索带人一起押回去?"

      方绍廷将目光转向她,神情里有一丝真实的兴味:"沈姑娘问得好。"他顿了顿,"因为,副本不止一份线索。我手里有一半,另一半,在另一个人手里。若我今夜出了什么意外,那半份线索,会在三日内送往京城,直接呈递御前——不经漕运司,不经任何中间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沈清沅信了。

      这不是临时编造的说辞,是真正布好的退路。方绍廷在平芜城经营十五年,能在郑怀安眼皮底下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随时留有后手的习惯。

      裴砚沉默了片刻,走向木架,拿起那个蜡封纸包。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将纸包握在手中,抬头看向方绍廷:"三日。"

      方绍廷微微颔首:"三日。"

      这像是某种沈清沅听不懂的暗语,两个人之间完成了某种她没有参与的交换。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不完全是不安,也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清醒的、冷静的警觉。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裴砚不是善类。

      但她以为,至少在找到密函、洗清自己嫌疑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

      方绍廷提灯,朝后仓的侧门走去,两名黑衣护卫跟上。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沈姑娘,你的绣针,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沈清沅一怔。

      "不是郑怀安的意思,"方绍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是我的安排。我需要一个人进入这个局,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没有退路的人。"他顿了顿,"你没有让我失望。"

      脚步声渐渐远去,侧门轻轻合上。

      后仓里只剩下沈清沅和裴砚,还有那盏方绍廷留下的小灯,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

      沈清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而稳,像是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深处。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人选中放进这个局里的棋子。

      不是郑怀安,是方绍廷。

      她转头看向裴砚。裴砚站在灯光里,手里握着那个蜡封纸包,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早就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陈述。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纸包收入怀中,抬眼看她:"走。"

      沈清沅没有动:"裴砚,密函里的名单,你到底是要呈递御前,还是要压下去?"

      后仓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不知道。"

      这四个字,比任何回答都更令沈清沅心惊。

      她跟着他走出后仓,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护城河的腥湿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密函副本的线索,在裴砚怀里。

      裴砚的真实目的,她仍旧看不透。

      方绍廷的后手,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只留下一个念头:

      副本,她必须亲手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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