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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水道入仓,暗流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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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水道入仓,暗流之下
夜风从护城河方向漫过来,带着腐草和泥腥的气息,把旧宅院子里最后一点灯火的温度也一并带走了。
沈清沅站在院中,没有立刻回屋。
"够让半个漕运司换血的数目。"
裴砚的声音还压在她耳边,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尽。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远不止于平芜城一地,远不止于郑怀安一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道细细的白边,把院子里的阴影压得更深。
明日入夜,漕司后仓。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时间节点钉住,然后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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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也没动。
沈清沅进来时,他抬了一下眼皮,随即重新看向窗外。
"睡不着?"他问。
"想把明日的路线再过一遍。"沈清沅在桌边坐下,把随身布囊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张她自己默画的简图——是这几日在城中走动时,凭记忆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漕司后仓周边地形。
裴砚没说话,但视线从窗外移了过来。
沈清沅把简图展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你说的废弃地下水道,入口在这里?"
裴砚沉默片刻,起身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节在图上轻叩了两下,往左偏了约莫半寸:"往西再走十步,有一口废弃的排水石槽,槽底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是当年修仓时留的暗口,后来封仓改道,这条水道就废了。"
"有多深?"
"蹲身可过,不能直立。"
沈清沅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又问:"水道里现在有没有积水?"
"有。"裴砚顿了顿,"膝盖以下。"
沈清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在简图上用炭笔标了一个小叉,然后继续往下看。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那张简图,把明日的路线一段一段地拆开来过。哪里有值守的仓吏,哪里有灯笼照不到的死角,暗格在后仓第几排货架的第几层,进去之后最多能停留多久,出来的时候如何避开换班的巡逻——每一个细节,裴砚说得极简,沈清沅听得极细,偶尔问一句,他便补上一句,两个人之间没有废话,也没有客套。
直到沈清沅把最后一个疑点问完,裴砚才重新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她。
"你今晚见到方绍廷,他说了什么?"
沈清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炭笔放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我所处的位置,比我想象的危险。"
"还有呢?"
"他说你的目的,不止于扳倒郑怀安。"
裴砚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一闪即逝。
沈清沅继续说:"我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我只告诉他,密函没有交给任何人。"
"包括我。"裴砚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包括你。"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裴砚最终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低下头,把简图重新折好,推回到沈清沅面前:"明日入夜,你跟我走水道,陈七在外围接应。"
沈清沅接过简图,收进布囊,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裴砚。"
"嗯。"
"方绍廷说的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实情?"
这一次,沉默比昨夜更长。
长到沈清沅已经抬手推开了门,他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依然很低,依然很平,但这一次多了一分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极细微的疲倦:
"等密函到手。"
沈清沅没有说话,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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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沈清沅一早起来,把随身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换上一身深色粗布短打,把头发束紧,随身布囊里只留了最必要的几样东西:炭笔、布片、一小包她从粮仓带回来的白色粉末残样,还有那本她已经默记于心、却始终没有交出去的小账册关键页码。
慧明昨夜伤势不轻,裴砚让他留在旧宅休养,由周铎看守。
陈七一早就不见了人影,据说是去探查漕司后仓外围的换班时间,裴砚说他信得过陈七,沈清沅没有接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昨夜默记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然后去找了裴砚。
裴砚正在擦一把短刃,见她来了,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沈清沅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进了水道之后,如果我判断情况有变,我会自己做决定,不会等你发令。"
裴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刃:"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完全听我的。"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在关键时刻因为等待指令而送命。"
裴砚把短刃收回刀鞘,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散去:"行。"
就这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附加条件。
沈清沅反而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反驳,或者至少提出某种限制条件,但他没有。她在心里把这个反应记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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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大,是那种细密的秋雨,打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把整座城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汽。
沈清沅跟在裴砚身后,沿着护城河边的小道一路往东,绕过两处值守的灯笼,在一片废弃的旧仓墙根下停住。
裴砚蹲下身,用手在墙根的石槽底部摸索了片刻,找到那块活动的青石板,用力一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股混合着泥土、腐木和积水气息的冷气从下面涌上来。
沈清沅俯身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裴砚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遮光灯笼,只有拳头大小,光线极弱,但足够照出脚下两三步的范围。他先跳了下去,落地时水声轻响,然后抬头看她:"下来。"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冷水漫过脚踝,浸透布鞋,冰得她脚趾一缩。她站稳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水深正如裴砚所说,刚到膝盖以下。
水道极窄,两人并排走不开,只能前后跟进。头顶的石壁低矮,裴砚必须微微弓着背才能前行。
沈清沅跟在他身后,尽量放轻脚步,减少水声。
水道里的气味很重,腐草和积年的霉气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用袖口掩了一下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裴砚在前方停住,举起遮光灯笼,照了照头顶。
沈清沅抬头,看见一块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到了。"裴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他把灯笼递给沈清沅,双手撑住石板,缓缓往上推。
石板移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粮食气息的干燥空气涌了下来,沈清沅几乎想深吸一口,却强行忍住,保持呼吸平稳。
裴砚先攀上去,然后俯身伸手,把沈清沅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漕司后仓的地面上,四周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墙角挂着一盏值夜的油灯,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清沅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第几排?"
裴砚已经在往里走了,没有回头,只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排。
沈清沅跟上去,两人在货架之间的阴影里穿行,脚步极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第三排货架到了。裴砚在最底层蹲下身,用手在货架背板上摸索,沈清沅举着遮光灯笼,把微弱的光线投过去。
裴砚的手指在某处停住,用力一按,背板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随即弹开一道缝隙。
暗格。
裴砚把手伸进去,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抽出手来。
沈清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
暗格里,是空的。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后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值夜仓吏的靴底声,而是那种刻意放轻、却仍旧在寂静中露出破绽的脚步声。
有人,已经在仓里等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