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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洞门外,来者何人 ...

  •   第38章月洞门外,来者何人

      脚步声极轻,却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分明。

      沈清沅没有动。裴砚也没有动。两人站在后院廊下,灯笼的火苗已经被他顺手掐灭,黑暗瞬间漫上来,把整个院子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月洞门的轮廓在夜空下显出一个深色的圆弧,来人的身影还没有出现,只有那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刻意压着节奏,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方向。

      裴砚侧身贴墙,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沈清沅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月洞门的方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不是郑怀安的人。郑怀安的探子今夜已经被裴砚清理,钱墨在逃,老灶头被捆在厢房,剩余的几个探子也已被拿下或驱散。若是郑方还有后手,不会只来一个人,更不会走得这么慢、这么明显。

      不是陈七。陈七此刻应当在前院,周铎看着他。

      那是谁?

      脚步声停了。

      月洞门的圆弧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高,身形单薄,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像是受了伤,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腿脚已经不大听使唤。那人站在月洞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停在那里,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沈清沅眯起眼睛,努力在黑暗中辨认那个轮廓。

      是个年轻人。

      不,是个少年。

      她心里猛地一跳。

      "慧明?"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那个身影猛地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随即身子一软,扶住了月洞门的门框,颤声道:"沈……沈姑娘?"

      裴砚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沈清沅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慧明的僧袍破了大半,右臂上缠着一条撕碎的布条,布条上已经洇出暗色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连续奔逃了很长时间,又失血过多,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怎么在这里?"沈清沅扶住他,低声问,"陈七说你逃跑了。"

      慧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楚的苦涩:"我没有逃。是陈七把我推进了一条小巷,说有人要杀我,让我躲着别动,他去引开追兵。我等了很久,他没有回来,追兵倒是来了两个。"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我跑了。跑了很久。后来想起你说过,若是出了事,可以来找……"

      他没有说完,身子又往下沉了一沉。

      沈清沅把他扶稳,回头看了裴砚一眼。

      裴砚已经走过来,站在两步外,打量着慧明,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先进来。"

      慧明被扶进后院,在廊下坐定。沈清沅找来清水和备用的布条,替他重新处理了伤口。伤口是刀划的,不深,但位置不好,失血不少。慧明咬着牙没有出声,等沈清沅系好最后一个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砚在旁边站着,等他缓过来,才开口:"陈七把你推进小巷之前,说了什么?"

      慧明想了想,道:"他说……他说有人盯上了我,是郑怀安的人,今夜要取我的命。他让我躲进巷子最深处,不要出声,等他回来接我。"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困惑,"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骗我。他看起来很急,也很怕。"

      沈清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陈七自首那夜的神情,想起他说起井中骨骸时眼眶里那一点湿意。陈七是郑怀安的眼线,但他也是一个在这座城里失去过兄弟的人。他送走了慧明,向郑方传递了假情报,然后回来自首——这一套动作,不像是一个彻底的叛徒,更像是一个在两条路之间挣扎了很久、最终选了一条的人。

      "他是真的想保你。"沈清沅轻声说,"只是他低估了郑怀安的人手。"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道:"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知道我当初不该答应那些人,不该开那扇侧门,不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方丈待我有恩,我却……"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裴砚的声音不重,却很平,把慧明的话截断,"你能活着来这里,说明你还有用。"

      沈清沅瞥了裴砚一眼。他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像一把刀,直接切进要害,不留余地,却也不是真的冷漠——他没有把慧明赶走,没有把他当成累赘,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

      "你见过那枚铜牌的人,"沈清沅转回头,看着慧明,"除了铜牌的纹样,你还记得什么?那个人的声音,身形,或者任何细节。"

      慧明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声音……是个男人,年纪不小了,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读过书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他来找我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在后院扫地,他从墙头翻进来,我只看见他的背影。身形不高,但走路很稳,不像是普通的走卒。"

      "衣着呢?"

      "深色的,不是官服,也不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料子很好,但没有纹样。"慧明想了想,又道,"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是白玉,雕的是……"他皱起眉,"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展开的,我没见过那种纹样。"

      沈清沅和裴砚同时沉默了。

      沈清沅在心里把这个细节和已有的线索快速比对——铜牌、毒针、暗记、账册里的代号,还有郑怀安身边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白玉腰佩,展翅鸟纹,读过书,年纪不小,行事谨慎,不亲自动手,只负责传递指令……

      她抬起头,看向裴砚。

      裴砚的神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快,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水,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纹,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认识。"沈清沅没有问,是陈述。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过头,对慧明道:"今夜你就留在这里,不许出门,不许与任何人说话。"

      慧明点头,缩了缩身子,没有多问。

      裴砚抬步往内室走,沈清沅跟上去,在他身后低声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裴砚推开内室的门,走进去,在桌边站定,背对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夜风吹过,廊下挂着的空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展翅鸟纹的白玉腰佩,"裴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漕运司的旧制信物,只有漕运司内部的人才会佩戴,而且不是普通的差役,是司内的文职主事。"他顿了顿,"郑怀安手下,有这个资格的人,不超过三个。"

      沈清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其中一个,"裴砚转过身,看着她,"是郑怀安的师爷,姓方,名叫方绍廷。此人在平芜城经营了十五年,比郑怀安在这里的时间还长。郑怀安的所有账目,都经他的手。"

      沈清沅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方绍廷。

      她在账册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直接出现的,而是以一个代号标注的,她当时没有把那个代号和具体的人对上号,但现在,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同一个方向拉紧。

      "他不只是郑怀安的师爷,"她缓缓开口,"他是整张网的实际操盘人。郑怀安是台面上的人,方绍廷才是真正在背后拉线的那个。"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骤然涌上来的寒意压下去。

      "那密函里的证据,"她说,"指向的是郑怀安,还是方绍廷?"

      裴砚沉默了片刻,道:"两个人都有。但方绍廷的部分……更难查,也更致命。"

      沈清沅闭了闭眼睛。

      难怪陆文远会死。难怪密函会失窃。难怪从一开始,所有的线索都被掐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方绍廷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线不能留,哪个人不能活,哪块证据必须在被人看见之前消失。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这张网故意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密函现在在我这里,"她睁开眼睛,声音很平,"方绍廷知道密函没有被销毁,他会来取的。"

      裴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是。"他说,"他会来。"

      院子里,夜风又过了一阵,廊下的空灯笼晃了又晃,最终慢慢停下来,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沈清沅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到贴身藏着的密函那一点薄薄的厚度,心跳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方绍廷会来。

      那就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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