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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脚地,旧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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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落脚地,旧人影
沈清沅没有动。
浓雾把灯火压得很低,裴砚站在她对面,脸上的光影一半明、一半暗,那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回声,只有越来越重的沉默。
"因为是我选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陆文远的秘密落脚地,是裴砚亲自选定的。这意味着什么——陆文远不是单纯的钦差幕僚,他是裴砚的人,是裴砚亲手布下的暗线,那个地址从一开始就只有裴砚一个人知道,连陆文远本人,恐怕也只是被告知了地点,而不知道背后的全部安排。
沈清沅缓缓开口:"所以那里是安全的。"
"目前是。"裴砚的语气没有起伏,"郑怀安的人不知道那个地方,钱墨也不知道,陈七更不知道。"
"但你知道。"
"但我知道。"
他重复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沈清沅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又悄悄收紧。她在这个人身边走了这么多天,见过他冷硬、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在审讯室里把人逼到崩溃边缘,却从未见过他主动把底牌翻给任何人看。
今夜他翻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信任,但她知道,眼下没有时间细想这个问题。
"走。"她转身,把灯笼提低了一些,"趁郑怀安的人还没摸清楚我们的动向,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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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没有说话。
三人从驻地后门出去,绕开城东主街,走的是沈清沅熟悉的旧巷子。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窄得两人并肩都勉强,青砖墙壁上长着暗绿的苔藓,脚下的石板缝里积着今夜的雾气,踩上去有一种说不清的湿冷。
陈七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清沅没有回头,只是开口:"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陈七顿了一下,"陈六。"
"在井里多久了?"
"……三年。"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三年前他在码头做短工,有一天没回来,我找了半年,没找到。"
沈清沅没有再问,陈七也没有再说。
巷子里只剩下三双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沉闷地穿过浓雾,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裴砚走在最后,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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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远的秘密落脚地在城东旧坊区的深处,是一栋两进的旧宅,门脸破旧,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看上去像是多年无人居住的废宅。
沈清沅举着灯笼在门口站了片刻,打量了一眼门缝和门槛。
门缝里有一根细线,颜色与门板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看了看门槛下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新的。
她回头看裴砚。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走上前,将细线轻轻取下,收入掌心,然后开锁推门。
"这是你设的?"沈清沅问。
"陆文远设的。"裴砚推开门,"他每次离开都会重新布置,有人动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清沅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去。
宅子里没有灯,只有他们带来的灯笼把一小圈光晕投在地面上。前院空旷,几株枯草在墙角蜷缩着,后院的月洞门半掩,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有一张旧桌,桌上摆着一个茶壶,茶壶旁边压着一张纸。
沈清沅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陆文远的字迹,她在账册上见过,笔锋细而有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感。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的是一个地名,和一句话。
她把纸递给裴砚,没有说话。
裴砚接过去,在灯光下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沅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低声说:"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所以他提前留了后手。"
"是。"
沈清沅在旧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灯笼放在桌角,看着裴砚手里那张纸,"那个地名,是密函的藏处?"
裴砚将纸折好,收入怀中,"是漕司后仓的一处暗格,陆文远在密函失窃之前,已经将核心内容誊录了一份副本,藏在那里。"
沈清沅心里猛地一跳,"你是说,即便密函已经被郑怀安的人取走,那份副本还在?"
"如果没有人找到它,还在。"
她沉默了片刻,"郑怀安知道这份副本的存在吗?"
"不知道。"裴砚把那张纸压在掌心,"陆文远只告诉了我,他留了后手,但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里。这张纸,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条路。"
沈清沅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在等这张纸。"
"一直在等。"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裴砚这些天的沉默、他对某些线索的刻意压制、他在账册上骤变的神情——他不是在隐瞒她,他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
陆文远死了,暗线断了,密函被劫,裴砚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陆文远可能留了后手"的猜测,和一栋他亲手选定、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旧宅。
他把她带到这里,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去漕司后仓。
沈清沅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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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在前院守着,沈清沅和裴砚在后院的旧桌旁,把账册和现有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灯笼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漕司后仓的守卫。"沈清沅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郑怀安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追密函,他不可能不加强那里的防守。"
"加强了。"裴砚说,"今日午后,周铎的人探过,后仓增加了十二名守卫,换了新的锁具,仓门外还加了暗哨。"
"那就不能硬闯。"
"从来就没打算硬闯。"
沈清沅看着他,"你有别的路?"
裴砚沉默了一下,"漕司后仓的地下,有一条旧水道,是二十年前修仓时留下的排水渠,后来废弃封堵,但封堵的位置在仓墙外侧,仓内的渠口从未彻底封死。"
"你怎么知道这个?"
"陆文远告诉我的。"他顿了顿,"他在平芜城潜伏了将近一年,把这座城的每一条暗道都摸了个遍。"
沈清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将近一年,一个人,在这座雾气弥漫、处处是眼线的古城里,把所有的暗道都摸了个遍,然后死在一间从内部反锁的密室里。
她没有见过陆文远,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有点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水道的入口在哪里?"她问。
裴砚将那张纸重新取出,展开,指着纸上地名旁边一个极小的符号,"在这里。"
沈清沅俯身看过去,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深色的,专注而沉静,像是在看一道她已经有了答案的题目。
"明日。"她直起身,"趁郑怀安还以为我们在追城东粮仓的假线索,明日入夜之前,我们走水道进后仓,取出副本,然后——"
她话没说完,前院忽然传来陈七压低的一声短哨。
不是约定的信号。
是示警。
沈清沅和裴砚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灯笼的火苗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同时压短,压成一团,贴在地面上,动也不动。
前院的动静停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一步一步,朝着后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