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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晓枷锁,无端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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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破晓枷锁,无端获罪
天光还没彻底亮透,平芜城的雾便已经厚得像一堵墙。
沈清沅睡得极浅,这是多年独居养出来的习惯,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将她从睡梦中拽回来。她最先听见的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整齐而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肃杀气。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发黑的木梁,心跳骤然加快。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绣坊门外停住了。
"开门!"
砸门声震得窗纸颤抖,沈清沅从床上坐起,脚刚踩到地面,门板便被人从外面撞开,铁锁链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几个穿着皂衣的捕快鱼贯而入,手里提着灯笼,火光将整间绣坊照得通亮,也将沈清沅的脸照得惨白。
"沈清沅!"
领头的捕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络腮胡,眼神凶悍,手里攥着一张公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奉县丞大人之命,即刻拿人,随我等前往县衙候审!"
沈清沅站在床边,头发散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她没有动,也没有喊叫,只是看着那张公文,声音尽量平稳:"我犯了何事?"
"到了堂上自然知晓。"络腮胡捕快根本不打算解释,抬手一挥,"拿人。"
两个捕快上前,不由分说地扭住她的手臂,沈清沅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立刻被攥得更紧,骨头发出一声闷响,疼意顺着手臂蹿上来。她咬住牙关,停止了挣扎。
枷锁是冷的,铁链贴着皮肤,带着一股锈腥气,沉甸甸地压在颈间和手腕上。沈清沅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枷,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迅速沉到底,变成一种冰凉的清醒。
她被推着走出绣坊,晨雾扑面而来,湿冷刺骨。
街上已经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左邻右舍的窗缝里透出几道目光,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赶紧缩回去不敢多看的。沈清沅没有低头,她直视着前方的雾,一步一步跟着捕快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昨夜。
她昨夜做了什么?
收针,整理绣架,发现针线盒里少了那枚缠枝莲纹银线绣针,以为是自己遗落在绣架缝隙里,没有细找,吹灯,上床,睡觉。她哪儿也没去,从傍晚到天亮,她一步都没有踏出过绣坊的门槛。
可那枚绣针,现在显然不在绣坊里。
沈清沅闭了一下眼睛,将昨夜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针线盒是她亲手锁上的,钥匙挂在床头,从未离身。那枚绣针是她用了三年的惯用针,纹路独特,全城只有她一家绣坊定制,任何人拿到那枚针,都能直接指向她。
有人进过她的绣坊。
有人拿走了那枚针,然后将它放到了某个地方,某个与命案有关的地方。
县衙大堂的气氛压抑得像是要将人活活闷死。
堂上高坐的是县丞赵明达,五十出头,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堆着官场里惯常的那种表情——不怒自威,却又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底气。他看见沈清沅被押上来,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垂下去,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跪下。"
捕快在沈清沅膝弯后踹了一脚,她单膝跪地,枷锁的重量将她往下坠,她用力撑住,没有彻底跪倒。
赵明达放下茶盏,拿起一份文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念道:"昨夜亥时三刻,城郊济生药庄密室之内,当朝钦差幕僚陆文远惨遭杀害,现场发现凶器疑物一枚——缠枝莲纹银线绣针,经查,此针为城中沈氏绣坊独有制式,全城别无二家。"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沈清沅脸上,"沈清沅,你深夜私闯城郊废弃药庄,谋害朝廷命官,盗取钦差密函及官印,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沈清沅抬起头,直视着他,"大人,我昨夜从未离开绣坊,有何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我在场?"
"现场绣针便是物证。"
"一枚绣针可以被任何人拿走,再放到任何地方。"沈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大人若要定罪,仅凭一枚绣针,未免过于草率。"
赵明达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你是在质疑本官断案?"
"民女不敢。"沈清沅低下头,"民女只是想知道,昨夜亥时三刻,可有人亲眼目睹我出现在济生药庄?"
堂上沉默了片刻。
沈清沅盯着地面的青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有人证,只有那枚针。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查清真相的,是要找一个人来顶罪的,而她,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个人。
她没有靠山,没有后台,没有任何人会为她出头。她的绣针出现在命案现场,这一条就足够了。
"人证自有人证。"赵明达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本官已命人彻查,三日后会审,届时证据俱全,再行定罪。"他抬手一挥,"押入大牢,候审。"
"大人——"
"带下去。"
沈清沅被两个捕快架起来,枷锁的铁链哗哗作响,她没有再开口,任由自己被拖离大堂。走出堂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达,对方正端着茶盏,眼神落在别处,像是已经将她彻底忘记。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县衙大牢在后院最深处,潮气重,光线暗,石壁上常年渗着水迹,空气里混着霉味和不知名的腐臭。沈清沅被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铁门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她在草堆上坐下来,将枷锁的重量调整到稍微好受一点的角度,然后开始在脑子里重新梳理。
那枚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昨日傍晚收针时,针线盒里还有它,她记得清楚,因为那枚针的针鼻儿穿着一截没用完的银线,她当时还想着要把线取下来收好。可等她真正去收的时候,针已经不见了。
中间隔了多久?
她想了想,大约是一炷香的时间。她傍晚收工,去后院打了盆水洗手,回来吃了点东西,然后坐下来整理绣架,前后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有人进了她的绣坊,打开了她的针线盒,取走了那枚针,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昨夜没有察觉,因为她以为是自己遗落的。
沈清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慌乱压下去。
慌乱没有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清楚:谁知道那枚针的存在?谁有机会进入绣坊?谁有动机要将她拖进这场命案?
钦差幕僚陆文远。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与此人毫无瓜葛。济生药庄,那是城郊废弃了百年的旧址,她连去都没去过。密函,官印,这些东西与她一个小小绣坊的女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正因为没有关系,她才是最合适的替死鬼。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人会替她喊冤,没有人会认真追查,县丞只需要一个能堵住上头追责的名字,她的名字,刚刚好。
牢房里的光线极暗,只有门缝处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沈清沅盯着那线光,心里慢慢沉淀出一种冷静的愤怒。
她不甘心。
她在这座城里安分守己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招惹任何人,从未踏入任何是非,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守着那间小绣坊,一针一线地熬过日月。可有人偏偏要将她拖进来,要用她的命去填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窟窿。
凭什么。
她将双手放在膝上,枷锁的铁链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绣花留下的细密针眼,指尖常年被线磨出的薄茧,这双手只会绣花,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三日。
三日之内,她必须想出一条活路。
隔壁牢房一直很安静,沈清沅甚至以为那里是空的,直到她将所有思绪重新理了一遍,在草堆上靠着石壁坐定,才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她没有说话,侧耳听着。
隔壁又归于沉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沅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低沉,克制,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
"那枚绣针,是有人故意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