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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降前夜,绣芳灯火   第1章 ...

  •   第1章霜降前夜,绣坊灯火
      霜降前夜,平芜城的雾比往年来得更早。
      天色刚擦黑,那雾便从护城河里漫出来,一缕一缕地往街巷里钻,把青砖缝隙里的阴潮气全都搅了起来,湿冷黏腻,贴着人的脖颈往衣领里渗。临街的灯笼被雾气浸透,光晕散得又大又浑,照不清三步之外的路面,只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沈清沅坐在绣坊靠窗的矮凳上,一盏油灯搁在手边,灯芯挑得细,火苗小而稳,将她手中那方绣绷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手指捏针的姿势极稳,一针一线地走着缠枝莲的花茎,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如发丝,却根根落点精准,绣出的莲茎弯转自然,仿佛真的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这幅绣品是城东绸缎庄的急单,要赶在霜降后三日交货,绣的是一整幅"秋水芙蓉图",工序繁琐,她已连续赶了四个夜晚。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
      沈清沅偶尔抬眼往窗外看一眼,街上行人早已稀落,偶有一两个匆匆赶路的身影,也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走。平芜城的夜向来如此,入了秋便更甚——天黑之后,没有要紧事的人家都早早关门落栓,不愿在外多待片刻。
      这座城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常年积在青砖缝里的那股阴潮气,散不掉,也驱不走,只能习惯。
      沈清沅已经习惯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从父兄相继离世、家道中落,到独自撑起这间祖传的小绣坊,平芜城的每一条街巷她都走得烂熟,每一处暗角里藏着什么样的腌臜事她也大致心里有数。但她从不多管,也从不多问。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样的地方,安分守己才是唯一的活法。
      她低下头,继续走针。
      约莫戌时过半,街上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嚣声。
      沈清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声音从城郊方向传来,隔着浓雾和重重街巷,听不真切,只是一种混沌的嘈杂,像是有人在远处奔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砸碎。她侧耳听了片刻,声音忽大忽小,随着夜风飘散,很快又归于沉寂。
      平芜城的夜里,这样的动静并不罕见。
      她重新低下头,将手中银线绕过绣绷边缘,收了个小结。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喧嚣声又起,这一次更近了些,夹杂着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沿着护城河边奔跑。沈清沅忍不住放下绣绷,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推开一条细缝,往外张望。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楚。
      护城河就在绣坊斜对面,河边的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在雾里显出几道模糊的黑影。沈清沅盯着那片黑影看了片刻,忽然察觉其中有一道影子的形状不对——那不是柳枝,是一个人。
      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人影。
      黑衣,低头,步伐极快,沿着河边的青石路向城郊方向疾行,转眼便消失在浓雾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清沅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静静看了片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草木腐败的气息,她微微皱了皱眉,将窗纸重新合上。
      城里的事,从来都不干净。
      她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
      回到矮凳上坐下,重新拿起绣绷,油灯的火苗因为方才开窗时透进来的风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又稳住。沈清沅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银线穿过针鼻,继续走那根未完成的花茎。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郊方向的喧嚣声彻底沉寂下去,街上连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也没有了,整座平芜城安静得像一口压着盖子的深井。
      沈清沅搁下绣绷,揉了揉眼睛。
      今夜的活计已经做得差不多,剩下的花蕊部分留待明日白天光线好时再绣,夜里灯下走细活太伤眼睛,她父亲当年便是这样落下了眼疾。她将绣绷小心地搁在案上,把用过的丝线按颜色分别绕回线轴,一一放回身旁的针线盒里。
      针线盒是她母亲留下来的,黄梨木的,盒盖上刻着一丛缠枝莲,与她惯用的那枚银线绣针上的纹样出自同一个模子。那枚绣针是她父亲专门请城中银匠打制的,说是给她及笄的贺礼,缠枝莲的纹路细到要用放大铜镜才能看清,配的银线也是特制的,比寻常绣线细上三分,走出来的针脚如发丝般均匀,是她最趁手的一枚。
      她将丝线放好,顺手去摸那枚绣针。
      手指在针线盒里摸了一圈,没有摸到。
      沈清沅微微一怔,低头仔细看了看盒中,将几轴丝线逐一拨开,又翻了翻盒底的夹层,那枚缠枝莲纹银线绣针,不在里面。
      她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今日的用针顺序——早上起针时用的是那枚,中途换过一次粗针走底线,收针时应当是换回来了的,她记得自己将它插回了盒盖内侧的针插上……
      她抬眼看了看案上的绣绷,针插上空着,只剩几枚寻常铁针。
      大约是今日太过专注,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了。
      沈清沅端起油灯,在绣坊的地面上仔细照了一圈,青砖地面干净,没有看见那枚银针的影子。她又检查了矮凳周围、案脚边缘,依然一无所获。
      她站直身子,想了想,觉得大约是白日里开门通风时不小心带出去了,或是夹在绣品里没有发现,明日仔细找找便是。这枚针她用了多年,从未丢失过,想来也不会真的不见,不过是一时没找到罢了。
      沈清沅将油灯放回原处,把针线盒盖好,起身去关了绣坊的前门,落下门栓,又检查了一遍后窗的插销,确认都扣牢了,这才端着油灯往里间走去。
      窗外的雾更深了,将整条街压得密不透风,连对面人家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沈清沅在床沿坐下,将油灯搁在床头小几上,伸手去拨灯芯。
      火苗跳了跳,渐渐微弱下去。
      她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忽然想起那道沿着护城河边疾行的黑影,想起城郊方向那阵说不清来由的喧嚣,想起今夜整座平芜城弥漫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但这些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轻轻吹灭了灯。
      黑暗漫进来,雾气的腥冷气息透过窗缝渗入,沈清沅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
      平芜城的夜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那些事从来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需要安稳地睡一觉,明日把剩下的花蕊绣完,按时交货,收回那点工钱,再接下一单活计,如此而已。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而那枚缠枝莲纹银线绣针,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城郊废弃百年的济生药庄密室墙角,等待着天光破晓之后,将她彻底拖入一场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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