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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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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十月的一个傍晚,晚晴收到一封信。
横滨转寄的,熟悉的字迹——谢明远。
她没有立刻拆开。她将信压在樟木箱底层,与祖父的折扇、沈姨妈的信、祖母的玉镯——并排放在一起。
三日后,潘监院找她谈话。
"林小姐,"灰蓝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你的私课——被家长投诉了。"
晚晴垂眸。"我知道规矩。我辞职。"
"不必,"潘监院推过一份文书,"这是'圣玛利亚女校'的聘书。上海的学校,月俸二十圆——比景海高近一倍。"
晚晴没有看文书。"监院为何帮我?"
潘监院沉默了许久。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嶙峋如指,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来中国——十五年了,"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女子。聪明,要强,不肯低头——最后都折了。"
她抬头,直视晚晴的眼睛。
"你不一样,"她说,"你——像我年轻时。我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只改变了自己。"
晚晴拿起聘书。"监院后悔吗?"
"后悔?"潘监院笑了,那笑容里有苍凉,也有释然,"我学会了弹琴,学会了中文,学会了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这不算坏。"
她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住。
"林小姐,"她没有回头,"那封横滨来的信——拆开吧。有些事,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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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当夜,晚晴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谢明远的字迹依旧潦草,却透着一股她读不懂的焦灼——
"晚晴如晤:
三载未通音问,知我罪我,皆由君裁。
今有急事相告:我已请准长假,不日将归国。非为私情,实因国事——印度华工暴动,英人镇压,死伤逾千。我以军官身份介入调停,竟发现幕后主使——竟与国内'保皇党'、'革命党'皆有牵连。
此事重大,信不能详述。我拟先赴香港,再转上海。预计腊月初抵埠。
若君肯见一面,请于收到此信后,托'太古轮船'带一口信至香港'皇后酒店'。若不肯——亦是应当。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明远手书
印度加尔各答,光绪三十一年九月"
晚晴将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只看见"归国"二字,心跳如鼓。
第二遍,她看见"国事""暴动""革命党",眉头紧蹙。
第三遍,她看见"若不肯——亦是应当",忽然笑了——苦涩的,自嘲的,像石榴的滋味。
"小姐?"王妈端来姜茶,"谁的信?瞧您这脸色——"
"没谁,"晚晴将信收入袖中,"一个——旧相识。"
她起身,走向天井。石榴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枯笔飞白,写尽苍凉。
"王妈,"她忽然说,"您说——我该去上海吗?"
"上海?"王妈愣住,"那——老太爷的坟——"
"坟在这里,"晚晴轻声道,像说给自己听,"人——要往前走。"
她抬头望天。月光清冷,照见她玄色旗袍上洗得发白的褶皱,像一柄历经风霜的剑。
"去收拾行李吧,"她说,"我们——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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