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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逆来顺受 晚晴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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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祖父的丧事,比晚晴想象的更简单,也更难堪。
她没有请僧道超度,没有摆流水席,只是赁了一口松木薄棺,在乱葬岗寻了块向阳的坡地,便下了葬。
潘监院来吊唁时,带着十字架和白玫瑰,在坟前念了一段英文祷告。晚晴听不懂,但那些陌生的音节落在江南的泥土上,竟有种奇异的安慰。
"林小姐,"潘监院灰蓝的眼睛里满是怜悯,"你——节哀。上帝会保佑你。"
晚晴垂眸。她想起老周的话——"中国人,肯不肯自己保佑自己?"——如今她连这个选择都没有了。
"多谢监院,"她轻声道,"我——明日便复课。"
潘监院愕然:"这——至少守孝百日——"
"景海女塾的章程,"晚晴打断她,声音平静如陈述天气,"教习告假逾半月,须另聘他人。我——不能失业。"
她转身离去,月白裙角扫过新翻的泥土。
王妈追上来,攥着她的手腕:"小姐!您——哭一声吧!哭出来——好过些——"
晚晴停下,望着远处的景海女塾的尖顶——红砖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王妈,"她轻轻抽回手,"我没有眼泪了。"
她顿了顿,又道:"眼泪——要留着。以后——用得着。"
### 二
复课那日,晚晴换了装束。
不再是月白、藕荷、水青——那些闺阁女儿的颜色。她穿了玄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高领、长袖、无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素银簪子——祖母的遗物。
苏雪林第一个站起来,在她进教室时深深鞠躬——不是西式的点头,是中式的敛衽。
"林教习,"她声音清亮,"今日——教什么?"
晚晴望向窗外。石榴树的青果已转红,像一树凝固的血。
"今日,"她打开琴盖,手指悬于象牙琴键上方,"教《广陵散》。"
"《广陵散》?"苏雪林蹙眉,"那不是——嵇康临刑前弹的曲子?失传已久——"
"我补全了,"晚晴淡淡道,"用钢琴。"
琴声响起时,满堂皆惊。
那是古琴的曲意——聂政刺韩王的悲愤、从容、决绝——却用钢琴的和声、复调、强弱变化重新编织。低音如雷霆滚过旷野,高音如利剑刺破苍穹——
晚晴闭着眼弹。她只看见祖父临终的笑,看见折扇上黯淡的朱砂——
曲终。余音如丝,绕梁不绝。
苏雪林第一个鼓掌,继而第二个、第三个——满堂的掌声像骤雨打在芭蕉上。
晚晴起身,鞠躬——西式的,十五度,标准如量角器。
"《广陵散》,"她声音沙哑,"曲终人散。下课。"
她转身离去,玄色旗袍的背影像一柄收鞘的剑。
### 三
生计的压力,在祖父去世后愈发沉重。
她开始接私课——周末、晚间、假期,去富商的公馆、买办的洋房,教他们的女儿弹钢琴、古琴、写馆阁体。
时薪是女塾的三倍,风险也是三倍——被发现要除名,被轻薄要忍气吞声,被拖欠要低声下气地讨。
她都忍了。
第一次被轻薄,是在张园的某公馆。那家的老爷是前清道台,革命后闲居养花,听说女塾有年轻教习,执意要见。
"林教习,"他五十来岁,脑满肠肥,手指上翡翠戒指绿得发腻,"你——弹一曲《霓裳》?"
"《霓裳羽衣曲》?"晚晴蹙眉,"那是唐代的法曲,早已——"
"我不管,"道台打断她,肥厚的手掌拍在紫檀茶几上,"我出十圆。弹!"
晚晴起身,收拾琴谱。
"老爷见谅,"她声音平稳,"我——不会。"
"不会?"道台愣住,随即大笑,"景海女塾的教习,不会《霓裳》?那你会什么?会陪酒吗?"
他伸手来攥她的手腕。
晚晴没有躲。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只翡翠戒指,然后轻声道:
"老爷可知,景海女塾的后台是美国监理会?您今日动我一根手指,明日《字林西报》的头条——便是'前清官员猥亵教会女教习'。"
道台的手僵在半空。
"您养花的园子,"晚晴继续,"是租的张园的地皮吧?张园的东家——与潘监院是教友。"
她轻轻抽回手腕,将翡翠戒指——推回道台指根。
"十圆不必了,"她说,"今日的束脩,我分文不取。只请老爷——忘了见过我。"
她转身离去,玄色旗袍的背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 四
第一次被拖欠束脩,是在周乐正的公馆。
她本不想去。但周乐正托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说"关于林老太爷的旧债"——她不得不去。
"林小姐,"周乐正胖脸上堆着笑,却不达眼底,"别来无恙?"
"周师爷有话直说,"晚晴坐下,没有碰那杯蓝山咖啡,"我——还有课。"
周乐正的笑僵了一瞬。他挥退仆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洋纸、铅字、中英文对照。
"钱德贵——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如陈述天气,"上月,在四马路的妓院里,中风。"
晚晴的手指一颤。咖啡杯的碟子轻响,像一声叹息。
"那官司——"
"不了了之,"周乐正推过文书,"这是'和解协议'。钱家的寡妇——愿意以现价的三成,出让城西田产。"
晚晴没有看文书。她望着周乐正,望着那双算计了三十年的眼睛,轻声问:"条件?"
周乐正大笑。"林小姐果然快人快语!"他拍腿,"条件简单——你,嫁给我的侄儿。"
晚晴起身。
"周师爷说笑了,"她声音平稳,"我——守孝未满。"
"一年!"周乐正打断她,"我等得起!我那侄儿——也等得起!"
他绕到晚晴身前,肥胖的身躯挡住落地窗的光,像一座肉山压下来。
"林小姐,你想想,"他的声音压低,带着黏腻的诱惑,"你祖父的坟在乱葬岗,阴湿得很。迁到苏州的公墓——要三百圆。你的积蓄——够吗?"
晚晴垂眸。她想起祖父临终攥着的折扇,想起那丝意味不明的笑——
"周师爷,"她抬头,直视那双算计的眼,"我若——不答应呢?"
周乐正的笑终于冷下来。
"那——城西的田产,"他一字一顿,"便归东洋银行了。那些佃户——张佃户、李寡母——统统撵走。洋犁、洋肥、苏北长工——你见过的。"
他俯身,翡翠戒指抵住晚晴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林小姐,你不是圣人,"他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自己。"
晚晴没有躲。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枚戒指,然后轻声道:
"周师爷可知,我为何学琴?"
周乐正愣住。
"我祖母——是绣娘,"晚晴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绣《牡丹亭》,绣了三年。最后一针落下时,她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活。"
她轻轻推开周乐正的手。
"她本可以不绣的,"她说,"本可以安安稳稳做少奶奶。但她说——'人活着,总要留点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玄色旗袍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剑。
"周师爷,"她在门边停住,"我祖父的坟——不必迁了。乱葬岗也好,公墓也罢——都是泥土。重要的是——人怎么活。"
她推门离去,没有回头。
身后,周乐正的咆哮被别克汽车的喇叭声淹没。
### 五
回到天赐庄时,已是黄昏。
晚晴没有直接回家。她绕到景海女塾的后门,在石榴树下坐了——那是祖父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石榴已经熟了,裂开的果皮露出玛瑙般的籽,像一树凝固的血。
她摘了一颗,放入口中。酸涩瞬间弥漫舌尖,继而回甘,像人生的滋味。
"林教习?"
她回头,苏雪林站在月洞门下,短发被夕阳染成金色。
"我——看见您从周公馆出来,"苏雪林走近,声音压低,"我父亲——与周乐正有生意往来。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晚晴垂眸,继续剥石榴。"苏同学想说什么?"
"我想——帮您,"苏雪林蹲下,与她平视,"我有钱。我父亲是买办,我有嫁妆——我可以借给您——"
"不必。"
"为什么?"苏雪林急了,"您明明需要!您的衣裳——都洗得发白了!您的饭食——王妈说您只吃咸菜就粥!您——"
"苏同学,"晚晴抬头,打断她,"你可知'嗟来之食'的典故?"
苏雪林愣住。
"我祖父——是举人,"晚晴说,声音平静如陈述天气,"我祖母——是绣娘。他们都穷过,都苦过,但都没有低头。我——也不能。"
她将剥好的石榴籽放入苏雪林掌心,起身离去。
"林教习!"苏雪林追上来,"那——您教我弹琴!我付束脩!双倍!三倍!"
晚晴停步,回头。夕阳将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像一尊年轻的佛。
"苏同学,"她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你——很像我十六岁时。"
"那您答应?"
"我答应教你弹琴,"晚晴说,"但束脩——按景海的规矩。一文不多收。"
她转身离去,玄色旗袍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像一柄归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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