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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海滩   ### ...

  •   ### 一

      上海与苏州,隔着一百多里路,却像隔着一个世纪。

      晚晴站在十六铺码头,望着眼前灰黄色的黄浦江,江面上外国兵舰与中国帆船交错,汽笛声与纤夫号子混成一片。这便是东方巴黎,这便是冒险家的乐园,这便是她将要独自闯荡的世界。

      "小姐,"王妈攥着行李,声音发颤,"这地方人太多了。"

      确实太多。苦力扛着麻袋在人群中穿梭,黄包车夫吆喝着"让开让开",卖花女捧着白兰花追着西装革履的先生,报童挥舞着《申报》大声吆喝"号外号外"。革命党在东京成立同盟会的消息,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炸开了锅。

      晚晴没有应声。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外滩的建筑群上,海关大楼的钟楼、汇丰银行的穹顶、和平饭店的尖塔,哥特式、巴洛克式、Art Deco,西洋的石头压在中国的泥土上,像一场无声的征服。

      "走吧,"她提起藤箱,"去圣玛利亚。"

      ### 二

      圣玛利亚女校在白利南路,一栋红砖洋房,带花园与网球场,比景海更洋派,更贵族。

      监院黎女士是英国人,银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透着精明与倦怠。倦怠是老牌殖民者的特权,精明是在东方生存的必需。

      "林小姐,"她中文流利却口音浓重,"潘给我写信。她说你很强。"

      晚晴垂眸。"潘监院过奖。"

      "不,"黎女士摘下眼镜,用丝绒手帕擦拭,"她说你,太要强。这不一样。"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X光般扫过晚晴的玄色旗袍、素银簪子、洗得发白的袖口。

      "圣玛利亚,不一样,"她说,"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两江总督的孙女、盛宣怀的外甥女、哈同的养女,你懂?"

      "我懂,"晚晴声音平稳,"她们是主顾,我是教习。"

      黎女士嘴角微微一动,那大概是笑。

      "还有,"她推过一份油印文件,"这里,不许接私课。发现一次,警告。两次,除名。"

      晚晴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纹理。教会学校的油印机,总比官办的新一些。

      "我,"她顿了顿,"明白了。"

      黎女士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宿舍吧。明日,开课。"

      ### 三

      第一堂课,晚晴便领教了圣玛利亚的厉害。

      她的琴房在二楼拐角,朝南,光线好,钢琴是斯坦威的,比景海那架更旧,音色却更醇厚,像老妓的嗓子,历经沧桑,反而有了味道。

      学生是六个,十二到十六岁不等,盛家的、哈同家的、某个她没听清的大买办家的。

      "林教习,"第一个发难的是盛家小姐,十三岁,胖脸,细眼,绸缎旗袍上绣着她认不得的西洋花纹,"您,会弹爵士吗?"

      "爵士?"晚晴蹙眉。

      "Jazz!"盛小姐夸张地发音,"美国的!最新的!我爹爹,在礼查饭店,听过!"

      晚晴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象牙琴键上有处裂纹,像老人的皱纹,像祖父临终时额头的纹路。

      "我,不会爵士,"她说,声音平稳,"但我可以,学。"

      她坐下,手指悬于琴键上方,不是古典的姿势,不是昆曲的指法,只是悬着,像问号,像省略号,像一个旧式女子,面对新世界,的无措。

      然后她弹了,即兴的,不成调的,将《广陵散》的片段与她在留声机里听过的,依稀的爵士节奏,混在一起。

      低音如更夫的梆子,高音如卖花女的吆喝,中段的华彩像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

      曲终。满堂,寂静。

      盛小姐第一个笑出声,尖利的,刻薄的,像碎玻璃刮过瓷器。

      "这,什么呀!"她拍腿,"不中不西!不古不今!我爹爹,说这叫,'四不像'!"

      其他女孩跟着笑。哈同家的,混血,卷发,绿眼睛,笑得最放肆,像她养父,那个犹太房地产大王,在拍卖会上,的表情。

      晚晴没有起身。没有脸红。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处裂纹的,象牙琴键。

      "盛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您,可知,'四不像'的典故?"

      盛小姐愣住,笑僵在脸上。

      "麋鹿,"晚晴说,手指轻抚那处裂纹,"头似马,角似鹿,蹄似牛,尾似驴,故称'四不像'。原产于中国,后绝迹,只剩欧洲动物园里几头。"

      她抬头,直视盛小姐的细眼。

      "1900年,八国联军,烧圆明园,把最后几头麋鹿,也吃了。"

      琴房里,寂静。

      "我,不是麋鹿,"晚晴说,起身,合上琴盖,"但,我的曲子,也不是'四不像'。它是'新东西',像这上海,像这时代,您不喜欢,可以不学。"

      她走向门口,玄色旗袍的背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等等!"哈同家的,混血女孩,突然开口,绿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我喜欢。我要学。"

      她站起来,卷发在窗光中像一圈光环。

      "我叫罗丝,Rose,但我爹说,我也有个中国名字,"她顿了顿,"叫'哈同',跟他姓。但我娘说,我应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她走向晚晴,伸出手,西式的,平等的,像两个男人,在交易所里,握手。

      "林教习,"她说,中文带着上海口音的软糯,"您给我取个名字吧。中国的。像您这样的。"

      晚晴望着那只手,白皙的,纤细的,指甲涂着西洋的蔻丹,红色的,像血,像石榴,像这时代的伤口与欲望。

      她轻轻握住,不紧,不松,像握住一段未知的缘分。

      "罗丝,"她沉吟,"'丝'者,细而韧。'罗'者,网也,能缚人,亦能护人。"

      她抬头,望着那双绿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孤独,有混血儿特有的,身份的迷茫。

      "叫'罗绮'吧,"她说,"'罗绮',罗者,丝也。绮者,文采也。既有您父亲的姓氏,又有您母亲的期望。"

      罗丝,罗绮,笑了。绿眼睛弯成月牙,像她从未在这上海滩,见过的,月亮。

      "罗绮,"她重复,舌尖顶着上颚,发那个"qǐ"的音,有些困难,却认真,"我喜欢。谢谢林教习。"

      她转身,对其他女孩,昂起下巴,像她养父,在法庭上,的姿态。

      "你们不学,我学。我出双倍束脩,不,三倍!"她对晚晴眨眼,"林教习,您说好不好?"

      晚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罗同学,"她说,"圣玛利亚的章程,不许收私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盛小姐铁青的脸,扫过其他女孩困惑的眼。

      "但,课后答疑,不算私课。您有问题,可以来宿舍找我。"

      ---

      ## 尾声

      三个月后,晚晴辞去了圣玛利亚的教职。

      她没有去东京找沈姨妈,也没有去香港——罗绮曾再三邀请。她只是租了间小阁楼,在法租界,带一个可以望见梧桐树的天窗。

      她开始教琴,私课,只收女学生,只收中国人。时薪不高,却够温饱。

      王妈仍跟着她,发髻上别着那枚素银簪子——晚晴坚持要她留着。

      "小姐,"王妈常问,"您后悔吗?"

      晚晴总是笑,不答。

      后悔什么?后悔没去东京?后悔去了礼查饭店?还是后悔——当初不该在留园的冠云峰下,对那个年轻军官说"这石头有金石气"?

      她没有答案。只知道,每天清晨,当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天窗上,她会弹一曲《游园惊梦》——用钢琴,用古琴,用她自己的方式。

      曲终,她便出门,去教琴,去生活,去——

      往前走。

      无论前面,有没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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