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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面 言镜回去之 ...

  •   言镜回去之后,三天没有联系沈昼。

      不是不想。是她需要时间消化。沈昼那天下午讲的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接,拼出一部分,又碎掉,再拼,再碎。像在拼一幅没有参考图的拼图。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沈昼的叙述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时间线,标注出每一个可以核实的时间节点和人物信息。周老师、宋婉容、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幼鸟、冬天屋檐下的冰棱、穿着红色棉袄的小镜。

      第二件,她开始查清溪福利院的档案。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困难。十五年前的火灾之后,福利院就被撤销了,所有档案据说移交到了市民政局。言镜通过一个在档案局工作的前采访对象帮忙调阅,对方告诉她,那批档案在三年前的一次库房漏水中“严重损毁”,只剩下一些残页。

      “残页里有什么?”

      对方发来几张手机拍的照片。言镜放大看了很久,在第三张照片的角落发现了一页值班日志的复印件。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一个月。上面列着当天值班人员的名字和院内的儿童人数。

      儿童人数一栏,写着一个数字:二十三。

      她又查了火灾后的官方通报。通报中说,火灾发生时福利院共有在册儿童二十二人。

      少了一个。

      言镜盯着这两个数字,后背慢慢凉下去。二十二和二十三。哪一个是对的?如果二十二是对的,为什么值班日志写二十三?如果二十三是对的,那第二十三个孩子去了哪里?

      她想起论坛里那个留言:“官方说是七个,但我记得的值班表上是八个名字。”

      消失的孩子。

      不是一个,是两个。

      那天晚上,她给沈昼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她发现自己在面对沈昼的时候,开始变得谨慎。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在乎。怕说错话,怕问错问题,怕把沈昼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又推回去。

      “在吗?”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小说里那七个消失的人,是七个孩子吗?”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

      “是。”

      “第八个是谁?”

      “不知道。我写不出来。每次写到第八个的时候,我的手会停。像有人按住它。”

      言镜看着这句话,想象沈昼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按下去,但按不下去。那种感觉她也有过。每次调查红裙子案走进死胡同的时候,每次明明感觉真相就在前面但伸手摸不到的时候。

      “明天有时间吗?”她打字。

      “有。”

      “我去找你。”

      “好。”

      言镜第二天到的时候,沈昼正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换盆。

      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泥土。新花盆是陶土色的,旧的那个裂了一条缝。她把薄荷从旧盆里小心地取出来,根系缠着土,像一个紧紧攥着的拳头。

      “裂了很久了,今天才去买新的。”沈昼头也没抬,像是对薄荷说话,又像是对言镜说话,“它一直在等。”

      言镜在她旁边蹲下来。阳台不大,两个人蹲着刚刚好,再近一点就会碰到肩膀。她没有碰到沈昼的肩膀。她只是伸出手,帮沈昼托住薄荷的根球,让沈昼腾出手来往新盆里填土。

      沈昼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没事。”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阳台上,把一盆薄荷从一个快要裂开的花盆,移到一个新的、更大的花盆里。整个过程沈昼没有再说“不用”。言镜也没有再说话。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把薄荷搬回角落里之后,沈昼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掉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还蹲在阳台上的言镜。

      “言镜。”

      “嗯?”

      “你为什么要查红裙子案?不止因为是朋友。”沈昼说,“三年前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凶手判了死刑。正常的记者,不会为一个结案的案子追三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觉得,如果不查清楚,那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

      言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阳台上的光线很好,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强光下会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林知意死之前一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问我,镜,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我说你胡说什么。她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

      言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背诵过很多遍的证词。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一周之后,她的尸体在护城河里被发现。”

      “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她知道自己会有危险。”言镜说,“她向我求救过。我没听懂。”

      沈昼从洗手台边走过来。走到言镜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言镜闻到了沈昼身上的味道——洗衣皂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和她记忆中那个福利院女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记起来了。”沈昼说。不是疑问。

      “我不知道。”言镜说,“我的记忆也是碎的。”

      沈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旧八音盒。她把八音盒递给言镜。

      “你上次问我这个八音盒是不是我的。我说不知道。”她说,“拧开它。”

      言镜接过来。八音盒比看上去重,木头表面有烟熏过的痕迹,漆面斑驳,合页生了铜绿。她拧动底部的发条,齿轮发出生涩的声响,然后,一段旋律响起来。

      不是那种清脆的音乐盒旋律。是走了调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试着回忆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但言镜认得它。

      那是一首摇篮曲。她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火和烟之前。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东西,从身体的最深处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她想压下去,但压不住。

      “这首歌——”

      “火灾那天晚上,有人在唱这首歌。”沈昼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想了很多年。”

      她停了一下。

      “是你吗?”

      言镜抬起头,看着沈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像一场安静的雪。

      “我不知道。”言镜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沈昼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泪。

      沈昼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薄荷的气味。

      “不要急。”沈昼说,“你已经找了我很久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那天下午,沈昼把她的小说手稿全部搬了出来。

      不止是《第七个消失的人》。还有更早的废稿,写在各种纸上——打印纸背面、笔记本撕下来的页面、甚至几张超市小票的背面。字迹大大小小,有钢笔、圆珠笔、铅笔,像是被不同的人写下的。

      “这些是我从四年前开始写的所有东西。”沈昼说,“有些发表了,大部分没有。我一直在写同一个故事,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结局。但每次写到某个地方,就会写不下去。”

      “什么地方?”

      沈昼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物的关系图,线条交错,用红笔在某一个节点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小镜。

      “我每次写到她,故事就会卡住。”沈昼说,“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上了一把锁。”

      言镜看着那个圈。看着圈里的那两个字。那是她的名字。或者说,是她忘记的那个名字。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沈昼说,“我不直接写她。我把她变成别人。变成刑警,变成证人,变成旁观者。我把她的名字换了,把她的脸换了,但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我一直留着。因为我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浅褐色的,在光底下会变成琥珀色。”

      言镜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十月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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