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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说杀人 南城入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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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入了十一月之后,天就开始凉了。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言镜在出租屋里裹着毯子写稿的时候,接到了刑警老赵的电话。
老赵大名叫赵建国,是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言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是那种吃吃喝喝的关系,是一个记者和一个刑警之间因为互相试探而形成的微妙的信任。老赵觉得言镜“太倔”,言镜觉得老赵“太圆”,但两人都承认对方有用。
“言记者。”老赵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你之前是不是在查红裙子案?”
言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怎么了?”
“今天早上城东发现了一具尸体。女性,二十多岁。”老赵顿了一下,“作案手法,和红裙子案很像。”
言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很像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你来一趟。”
言镜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把城东那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围了起来。围观的群众被拦在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言镜亮出记者证,一个年轻警员把她拦住了,说“上面交代了,这个案子不接受采访”。
老赵从里面走出来,冲那个年轻警员摆了摆手。“她跟我进去。”
言镜跟着老赵穿过警戒线,走进那栋外墙爬满了枯藤的老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陈年的油烟味。现场在三楼,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提取痕迹。
“死者叫孟雨,二十六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老赵站在门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独居,三天没去上班,同事报警。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卧室床上。”
“手法呢?”
老赵看了她一眼,弹了弹烟灰。“头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和红裙子案的林知意一样。”
言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老赵又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确定这是模仿作案的?”
“模仿作案?”
“对。红裙子案的凶手已经死了,不可能再作案。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模仿他的手法。”老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这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
言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书,某一页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她放大照片,看清了那页上的文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沈昼的小说。《第七个消失的人》。圈出来的那一段,正是描写凶手如何将受害者的头发编成辫子的细节。一个字都不差。
“这本书是死者的。”老赵说,“我们查了她的购买记录,三天前刚买的。她还在微博上发了读书笔记,说‘这本书写得太真实了,看得我头皮发麻’。”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言镜。
“言记者,你之前找我问过红裙子案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言镜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昼。
她必须马上见到沈昼。
从城东出来,言镜拨通了沈昼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昼。”
“是我。”
“我知道。”沈昼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奇怪,“你知道了。”
“你知道我会知道?”
“我今天早上开始写新章节的时候知道的。”沈昼说,“我的手指又开始自己动了。等我回过神来,屏幕上多了一段我没想过的情节。”
言镜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什么情节?”
“第二起命案。”沈昼说,“一个独居的英语老师,被编了辫子。”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言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昼,你告诉我,这个人——这个凶手——是你编出来的,还是你认识的?”
沈昼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言镜,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一点碎。
“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在写这本小说,是这本小说在写我。”
言镜把车停在沈昼楼下的时候,看见六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十一月阴冷的傍晚里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小太阳。她一口气爬上六楼,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但言镜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跑上来的。”沈昼说。
“是。”
“六楼。你跑上来干什么。”
“怕你出事。”
沈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她侧过身,让言镜进来。
客厅里还是和上次一样,干净得几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打开着。言镜走近看了一眼。
是新章节。大约三千字,描写了第二起命案。每一个细节都和她在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包括死者微博上发的那条读书笔记。包括“头皮发麻”那四个字。
“这条微博,你真的看到过吗?”言镜问。
沈昼摇了摇头。“我写完之后去搜了一下,发现那条微博是今天早上发的。但我写的这段,是昨天晚上。”
言镜坐到了沙发上。她需要让自己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一个小说家,在命案发生之前,写下了命案的细节。包括死者会在社交媒体上说的话。这已经超出了“灵感”或者“巧合”能解释的范围。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沈昼就是凶手。
第二,有人在按照沈昼的小说杀人。
第一种,言镜不愿意相信。不是因为证据——从证据的角度,沈昼确实可疑。她不愿相信,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沈昼在阳台上给薄荷换盆时指尖沾着泥土的样子。是因为沈昼擦掉她眼泪时指尖的温度。是因为沈昼说“你终于来了”时,眼睛里那种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光的神色。
但她是记者。记者不能靠“愿不愿意”来判断事实。
“沈昼。”她说,“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如果你回答了,我希望是真话。”
沈昼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
“你问。”
“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沈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怀疑过,也许你就是凶手。也许你做了那些事,然后忘记了。就像你忘记福利院的事情一样。”
沈昼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怀疑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每一次写这种情节的时候都怀疑。所以我从来不在晚上出门。所以我每天写完之后会看一遍门口的监控。所以我——”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告诉我,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言镜。眼泪在她的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
“言镜,你是那个人吗?”
言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昼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沈昼平齐。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那天在阳台上一起给薄荷换盆。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她说,“我是来和你一起找出真相的。在那之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昼的手。沈昼的手指冰凉,在发抖。
“在那之前,我相信你。”
沈昼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有人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