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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会来 言镜没有再 ...

  •   言镜没有再去敲沈昼的门。

      不是不想去。事实上她的大脑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至少产生了一百个新问题,每一个都指向沈昼。但她做记者八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门,敲一次是勇气,敲两次是冒犯。什么时候敲第二次,要等那扇门自己裂开一条缝。

      她等的方式,是把沈昼写过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读。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沈昼的笔名只有一个字,“昼”,搜索起来干扰项极多。言镜花了三天时间,在各种平台和数据库里筛了上千条信息,最终确定沈昼名下共有三部长篇、两部中篇和十几篇专栏随笔。最早的一篇发表于四年前,发布在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个人博客上。

      博客的名字叫“镜子背面”。

      言镜把博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不多,总共二十一则,每则都不长,像是一个人在对着空气说话。其中有一则写于凌晨三点——

      “今天又做了那个梦。火,很多火,有人在哭。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汗。窗外的梧桐树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我打开灯,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了。每次醒来都会忘记,只剩下身体还记得那种感觉。热的,烫的,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我在网上查过,说反复做同一个梦是因为有未解决的创伤。但我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创伤。我的记忆是一条完整的河,从头到尾,没有断流的地方。但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没有断流,是有人替我把断掉的地方补上了。补得太好,好到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言镜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失忆?火灾?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又开始搜索另一个关键词。

      南城,孤儿院,火灾。

      搜索结果比她预想的少。绝大多数是官方通报的转载,内容大同小异:十五年前的冬天,南城城郊的“清溪福利院”因电线老化发生火灾,建筑为砖木结构,火势蔓延极快。事故造成七人死亡,十五人受伤,福利院负责人被依法处理。此后该福利院被撤销,原址已重新规划。

      只有七个人死亡。

      言镜反复读着这个数字。七。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沓沈昼的小说稿。《第七个消失的人》里,失踪的受害者也正好是七个。

      巧合?

      她把搜索范围扩大到论坛和社交媒体,又翻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本地生活类小组的一个冷门帖子里找到了一条信息。发帖人自称是当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火灾当晚她在休假,第二天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底下有人问她死了几个孩子,她回复说:官方说是七个,但她记得的值班表上是八个名字。

      后面就没有了。那个账号再没有发过任何东西。

      言镜盯着屏幕,光标在那个“八个名字”上闪了很久。

      第八个孩子。如果存在的话,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是活着,是谁?

      她想到了沈昼档案里的那句话:“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想象的。”

      那天晚上,言镜失眠了。

      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头顶的天花板有一条从墙角蔓延到灯座附近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孤儿院、不是火灾、不是小说,而是沈昼的眼睛。

      沈昼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推开。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不该来的”。

      言镜见过很多人。采访对象、线人、官员、受害者家属、罪犯。她以为自己已经能读懂大部分人的眼神。但沈昼的,她读不懂。

      或者说,她读得懂,但她不敢确认。

      因为那种目光她见过。在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脸上。

      那是林知意。大三那年的冬天,林知意失恋,在宿舍喝了很多酒。言镜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抓住言镜的手腕,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个眼神,和沈昼的,很像。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被爱。

      第二天早上七点,言镜的手机震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见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说:“是我。”

      沈昼的声音。

      言镜一下子坐起来。头撞到上铺的床板,痛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顾上,问:“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给过我名片。”

      对。她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塞了一张名片进门缝里。她以为沈昼早就扔了。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言镜听见背景里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沈昼大概是在阳台上,在那盆薄荷旁边。

      “你今天有时间吗?”沈昼说。

      “有。”

      “你上次说想采访我。还算数吗?”

      “算。”

      “那今天下午三点。”沈昼报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我在那里等你。”

      “等等——”

      但沈昼已经挂了。

      那个下午,言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把门口和整条街的情况都收在眼底。这是职业习惯。她的另一个职业习惯是点了一杯美式但一口都没喝,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等待上。

      沈昼在三点整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放下来,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发尾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像是一道褪了色的线。

      她看见言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我想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问我怎么知道那些细节。”沈昼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看不见的字,“我想告诉你答案。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抬起眼。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把我的记忆给你。不是告诉你我记得什么,是告诉你我记得的全部。从我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全部告诉你。然后你来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哪些是真的。”沈昼说,“哪些是假的。”

      言镜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我?”

      沈昼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种暖色调。她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因为你追了三年。”她说,“因为你没有放弃。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值得被找到的人。”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言镜。

      “言镜,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言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她是记者,她被训练过去注意那些轻的东西。她没有忽略。

      “好。”她说,“从哪里开始?”

      沈昼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起毛,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她打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从我能记得的最早的一天开始。”她说。

      那天是清溪福利院一个普通的夏天早晨。沈昼五岁。她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捡到一个从鸟窝里掉下来的幼鸟,捧在手心里去找院长。院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她接过那只鸟,说“昼昼真善良”,然后转身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沈昼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来我再也没有捡过任何东西。”

      言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问:“院长叫什么名字?”

      “宋婉容。”

      “她现在在哪里?”

      “火灾之后就失踪了。没有人找得到她。”沈昼说,“或者说,没有人找过她。”

      沈昼继续往下讲。讲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讲那个总抢她馒头吃的胖男孩,讲有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女孩会偷偷塞糖给她。讲冬天的暖气永远不够热,讲夏天的蚊子咬得人睡不着。讲她六岁那年开始学认字,是院里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教的,老教师说她聪明,学什么都快。

      “我记得老教师姓周。周老师。”沈昼说,“但是火灾之后,我在幸存者名单里没有看到他的名字。我甚至不记得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她的叙述是平静的,像一条水流缓慢的河。但言镜听出了河面下的暗涌——那些不合常理的记忆空白,那些情感和事实之间的断裂带。沈昼能记住周老师教她认的第一个字是“家”,但她记不住周老师长什么样。她能记住院长把鸟扔进垃圾桶时垃圾桶是绿色的,但她记不住院长的脸。

      “你的记忆很碎片化。”言镜说。

      “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沈昼说,“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我博客里写过。”

      言镜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博客里看到过这句话。但她没有告诉沈昼自己看过她的博客。

      “你查过我。”沈昼的语气里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惊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做事很仔细。这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你?”

      “因为你刚才听到‘镜子’两个字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一下。”沈昼说,“人在认出某样东西的时候会那样。”

      言镜沉默了一秒。“你观察得很细。”

      “写小说的人,靠这个吃饭。”

      那天她们在咖啡馆里坐到了天黑。沈昼的记忆像是雨季的山泉,时断时续,有的地方汹涌,有的地方干涸。她讲到七岁那年的冬天——她记不住具体是几月几号,只记得天很冷,福利院的屋檐下挂着冰棱,早晨起来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院长在那天傍晚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来。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围上来的孩子,目光最后落在沈昼身上。

      “她说她叫小镜。”沈昼说,“镜子的镜。后来被收养之后,可能改了名字。”

      言镜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小镜”两个字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沈昼说,“但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皂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你们关系很好吗?”

      沈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黄色的光河。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她最终说,“我只记得一件事。有一次我被大孩子推到地上,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她蹲下来,用她的手帕按住我的伤口。她的手很热。”

      沈昼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疤。

      “后来呢?”

      “后来,火灾。”

      “她在幸存者名单里吗?”

      沈昼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关于她的记忆,就到火灾之前为止。火灾之后的事情,是空白的。”

      言镜放下笔。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抬头看着沈昼。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言镜吗?”

      沈昼看着她。

      “是我自己改的。”言镜说,“我八岁被收养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收养我的父母给我起了一个新的。十八岁那年,我自己去公安局改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但有一个字,我一直记得。”言镜说,“镜。镜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相遇。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铺在人行道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群没有找到方向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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