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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小说 沈昼做了一 ...

  •   沈昼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手,很小,很烫,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跑。身后是滚烫的气浪和木头爆裂的声响,有人在哭喊,有人已经没了声音。她想回头看,那双手却更用力地扯她——“别看,跟我走。”

      她始终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闹钟响了。

      沈昼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和昨天一样,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躺了三十秒,等梦的余温从皮肤上退去,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十月的南城,阳光薄得像一张宣纸,贴在高高低低的楼顶上。她住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阳台正对着一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梧桐树。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棵树——它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一直不变的。

      洗漱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手机。编辑老周发了三条消息,时间分别是昨晚十一点、凌晨两点和今天早上六点。

      “沈老师,新书的大纲什么时候能给我看一眼?”

      “沈老师,不是催你,是出版社在催我。”

      “昼啊,回个话呗,不然我要被开除了。”

      沈昼把手机翻了个面。

      她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稿纸,用红笔密密麻麻改过。最上面一页只写了两个字——不是标题,是她反复划掉又重写的三个字,最后只留下一个“等”字。

      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新章节的末尾一闪一闪。她上次更新是三天前,评论区已经翻了天。

      “太太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凶手到底是谁?我押那个律师。”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女刑警和那个证人有点好磕吗?”

      沈昼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在某一条评论上停了几秒。那是一条很普通的催更,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但它的留言时间很有意思——总是在她更新后的五分钟之内。

      像是有人一直在等。

      她关掉网页,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新章节。

      沈昼的笔名叫“昼”。没有姓,只有一个字,像白天的前半截。

      三年前,她以这个笔名在晋江上发表了第一部长篇悬疑小说《第七个消失的人》,讲一个刑警追查连环失踪案的故事。那本书的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一半人骂她结尾太残忍,一半人说这是她们看过最震撼的悬疑。吵着吵着,书就火了。

      编辑老周是第二个来找她的。第一个找她的,是一个自称“独立调查记者”的人,在微博私信里问她:你的小说里写的那些细节,是从哪里来的?

      她删掉了那条私信,没有回复。

      后来那个记者又发过几次消息,措辞一次比一次谨慎,一次比一次克制,像是一个把好奇心压在理性下面的人,在反复掂量该不该伸出手。

      沈昼记得她的名字。

      言镜。

      镜子的镜。

      ---

      言镜的办公桌,是一个灾难现场。

      如果你说它是“乱”,那是对“乱”这个字的侮辱。三台显示器呈扇形排开,键盘缝隙里卡着饼干屑和一根头绳,桌面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案件资料、剪报、便签纸,以及至少四个空咖啡杯。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显示器旁边的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别怕。”

      字迹不是她的。

      言镜今年二十六岁,在南城媒体圈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传说。她二十三岁那年,用一篇关于城中村强拆的调查报道,把一个副区长送进了监狱。那篇报道的导语被好多人背得滚瓜烂熟:“当推土机开过来的时候,王志国正在给女儿梳头。”

      后来她离开体制内,自己做了一个独立调查平台,叫“镜界”。说白了就是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公众号,靠读者的打赏和偶尔的版权费活着。她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同一句话:“什么时候找个正经工作?”

      言镜每次的回答也一样:“等我查出红裙子案的真相。”

      红裙子分尸案。三年前,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水把城北护城河里的一个黑色塑料袋冲上了岸。袋子里是一条红裙子和一部分人体组织。受害者叫林知意,二十四岁,南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是言镜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案子最后破了。凶手是一个有前科的送货司机,在审讯中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判了死刑。按理说,这件事应该结束了。

      但言镜觉得不对。

      她去过庭审现场,看过完整的案卷材料。那个凶手对作案细节的描述模糊得可疑,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最关键的是,林知意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她们大三那年一起爬山时摔的,凶手在供述中却说“不记得死者手腕有什么特征”。

      一个亲手杀了人的人,会不记得死者的特征?

      她找过办案的刑警,对方说她想多了,案子证据链完整,凶手认罪,法院判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她找过林知意的家人,林妈妈哭着求她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甚至去找过那个凶手的辩护律师。律师只跟她说了一句话:“言记者,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句话,成了她三年来最大的心结。

      而现在,她的目光锁定了沈昼。

      起因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言镜在整理林知意的遗物时——这些东西她从林家带回来,断断续续翻过很多遍——忽然注意到一本小说。是打印出来的网文章节,用订书机歪歪扭扭订在一起,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林知意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很多批注,小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了。

      言镜花了一个通宵把那本小说读完。然后她又读了一遍。

      小说叫《第七个消失的人》,作者“昼”。讲的是一桩连环失踪案,故事背景设定在一座虚构的城市里。言镜注意到,小说里有一个细节——凶手处理现场的方式,和红裙子案高度相似。不是那种常见的犯罪手法相似,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警方从未对外公布的细节。

      林知意的遗体被发现时,她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编成了一条整齐的辫子。

      这个细节,警方没有在任何公开报道中提及。

      沈昼是怎么知道的?

      言镜翻遍了网上所有关于沈昼的资料。没有照片,没有真实姓名,没有任何公开活动。只有她的书,和她偶尔在作者专栏里写的几句零碎的话。有一次她写:“我写故事,是因为我的记忆是一面碎掉的镜子,我需要把它拼起来。哪怕拼出来的不是原来的样子。”

      言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决定去找她。

      言镜花了两个月时间,通过出版合同、快递信息、社交关系的交叉比对,终于找到了沈昼的地址。她在那个老小区的楼下守了三天,看见窗帘在清晨拉开,看见一个瘦削的影子在阳台上浇花——是一盆薄荷,长得很好,绿得有些倔强。她看见沈昼很少出门,偶尔下楼取快递,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走路很快,像一只不想被看见的猫。

      第一次真正面对面,是十月的一个下午。

      言镜敲响六楼那扇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做了很多种预案——被拒绝怎么办、被质问怎么办、被报警怎么办。但她没有预料到沈昼开门时的样子。

      沈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没有戴口罩,所以言镜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线条很柔和,眼睛却很深,像一口没有光的井。她的嘴唇有一点干,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昼老师吗?”言镜拿出记者证,“我是——”

      “言镜。”沈昼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你会来。”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质问,不像惊讶,也不像欢迎。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早就写在日程表上的事。

      言镜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进来吧。”沈昼侧身让开门,转身往屋里走,“门不用换鞋。薄荷昨天刚浇过水。”

      言镜站在门口,看着沈昼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光线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她在接近沈昼,而是沈昼在等她。等了很久了。

      她跨过门槛。

      客厅比她想象中大。或者说,是因为东西太少,所以显得大。一张灰色的布面沙发,一个落地的竹制书架,一张茶色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墙上没有装饰画,没有照片,唯一的装饰是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的一个旧八音盒,木头外壳,漆面已经斑驳。

      言镜的目光在那个八音盒上停了一秒。

      “你喝茶吗?”沈昼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喝。”

      “红茶还是绿茶?”

      “都可以。”

      沈昼端了两杯茶出来。是红茶,茶汤很浓,颜色深得像琥珀。她在沙发一端坐下,盘起腿,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看言镜。

      言镜在另一端坐下。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的小说里那个细节是从哪里来的?你到底是谁?但她最后只是说:“你的薄荷养得很好。”

      沈昼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它叫薄荷。我没有给它起别的名字。”

      “我的仙人掌叫小言。”

      沈昼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你在查红裙子案。”沈昼先开口了,用的不是疑问句。

      “是。”

      “查了多久?”

      “三年。”

      “查到什么了?”

      言镜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犹豫。面对采访对象,她从来不会犹豫。但沈昼不是她的采访对象。沈昼是一个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定义的人。

      “凶手可能不是那个人。”她说。

      沈昼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推到言镜面前。

      “这里面是《第七个消失的人》被删掉的章节。”她说,“出版社说太详细了,不能出版。”

      言镜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大约二十页打印稿。她翻到第一页,然后第二页,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一段细节描写,关于凶手如何给受害者梳理头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和红裙子案现场的情况一模一样。不,比警方内部报告还要详细。

      “这些细节——”言镜的声音有一点紧,“你怎么知道的?”

      沈昼重新坐回沙发上,捧起茶杯。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汤,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昼说,“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像是脑子里有人在念给我听。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不知道它们是真实的还是我编造的。我分不清。”

      她抬起头,看着言镜。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言镜形容不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忽然看见一点光,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但你来了。”沈昼说,“你来,就说明那些东西是真的。对吗?”

      言镜握着那沓稿纸的手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见。她控制住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会有人来。”沈昼说,“不知道是你。后来知道了。”

      “后来?”

      “你第一次给我发私信的时候。‘镜界’的言镜。我去看了你写的所有报道。”沈昼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写的那篇关于城中村的报道,导语是‘当推土机开过来的时候,王志国正在给女儿梳头’。我当时想,这个人很危险。”

      “危险?”

      “她很会写。”沈昼说,“她会让人想要相信她。”

      言镜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发现自己很难接住沈昼的话。沈昼说话的方式像她的小说——每一句都留着三分,让听的人自己去填。

      “那现在呢?”言镜问,“你愿意让我相信你吗?”

      沈昼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又响了。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往下落,经过她们的窗前,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沈昼终于说,“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昼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直接,不再是那种隔着雾的注视。言镜发现,当沈昼真正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很烫的。

      “我需要确定,”沈昼说,“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查我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言镜张了张嘴,但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那天离开的时候,言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客厅里那个书架最上层的八音盒,问了一句:“那个八音盒,是你的吗?”

      沈昼的背影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言镜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知道。”沈昼说,“我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门在言镜身后关上了。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响——是八音盒被拧动的声音,一段旋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试着回忆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那旋律让她觉得熟悉。

      她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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