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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87 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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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雨,下到第三天还没停。
沈扶光坐在廉署档案室里,面前摊着三摞卷宗。陈永昌,1987年3月14日,一号码头落水,死亡。谢远澜,1987年3月11日,一号码头仓库火灾,死亡。两本卷宗都薄得不成比例——三十多年前的人命,压缩成几页纸,纸页发黄,边缘脆得像烤过的烟叶。
她翻开谢远澜的验尸报告。死因:吸入过量浓烟导致窒息。遗体发现位置:一号码头仓库东侧,距离起火点约十五米。法医备注里有一行字被反复涂改过,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正常。”
沈扶光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苏晓。
然后她打开陈永昌的卷宗。落水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目击证人:无。打捞地点:一号码头西侧防波堤,距离落水点约两百米。死因:溺水。法医备注:体表无外伤,排除他杀。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结案签名。
“王仲衡。”
1987年,王仲衡二十五岁,刚从警校毕业。陈永昌案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命案。
沈扶光合上卷宗。窗外雨声密集,像有人在楼顶不停地撒豆子。她站起来,把两本卷宗的编号记进手机,然后走出档案室。
走廊尽头,王仲衡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等了她很久。
“沈专员,查完了?”
沈扶光走过去。王仲衡把咖啡递过来,她没接。他的手悬在半空,笑容悬在脸上。
“王Sir,1987年陈永昌的案子,是你结的。”
王仲衡的手慢慢收回去。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他的眼睛不笑了。
“是。那年我刚毕业,在码头派出所当值。陈永昌的尸体是我从防波堤上捞起来的。”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没闭上。我试了三次,都没合上。”
“为什么?”
“不知道。”王仲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可能是死得不甘心。也可能是,看见的东西太多了,连死都不敢闭眼。”
走廊里只剩下雨声。
沈扶光看着他:“那你呢?你看见了多少?”
王仲衡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回窗台,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走出去几步,停下来。
“沈专员,1987年的大火,烧的不只是谢家的一号码头。那一年,港城有七个人死于‘意外’。陈永昌是第一个,谢远澜是最后一个。”他没有回头,“中间五个人,有三个是谢家码头的工人。另外两个,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律师。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在大火前后,去过一号码头。”
王仲衡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像水滴进雨里。
沈扶光站在原地。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把整个港城都泡成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半山别墅,雨打在落地窗上,把维港的灯火晕成一片。
谢昭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永昌的卷宗复印件。她已经看了三遍。不是看结论——结论她早就知道。她看的是细节。落水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打捞地点:一号码头西侧防波堤。体表无外伤。肺腔积水符合溺水特征。
她翻到法医备注那一页。角落里有一行小字,被装订线压住大半。谢昭珩把卷宗拆开,抽出那一页。
小字写的是:“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指骨骨折,非溺水所致。疑为死前遭受钝器击打。”
这句话,在正式报告里被删掉了。
谢昭珩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钟曼。
附言:“三十八年前的骨折,从验尸照片上能看出来吗?”
钟曼回复得很快:“要看照片。如果骨折后未愈合就被水浸泡,骨茬断面会有特定痕迹。”
谢昭珩:“你能看?”
钟曼:“能。但你要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谢昭珩打了三个字:“陈永昌。”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然后钟曼回了一条语音。谢昭珩点开,钟曼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个慵懒的毒舌医生。
“陈永昌。1987年3月14日。是我父亲做的尸检。”
谢昭珩握着手机,没有动。
“我父亲那年是港城法医科的主任。陈永昌的案子之后,他被调去了新界的小诊所。半年后中风,再也没拿过手术刀。”钟曼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曼曼,有些人的手,你碰都不要碰。碰了,你的手也会脏。”
“他说的‘有些人’,是谁?”
“他没说。”钟曼的声音恢复了冷度,“但我猜,和谢家有关。”
谢昭珩放下手机。窗外的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纱布。今天换药时,伤口已经不太痛了。愈合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刀尖抵在结痂的边缘。阿扬推门进来。
“谢生。”
谢昭珩把刀放下。“说。”
“沈扶光今天调了1987年的卷宗。陈永昌的,和……”阿扬顿了一下,“你父亲的。”
谢昭珩没说话。
“王仲衡在走廊里跟她说了什么,内容不清楚。但沈扶光从档案室出来后,脸色不对。”
谢昭珩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把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瘦削的,冷感的,像另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阿扬,陈阿九今天吃了多少?”
“大半碗。粥里多加了一勺肉,他没察觉。”
“明天多加一勺。他儿子的事,我要在他想起来之前,先知道真相。”
阿扬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谢生,还有一件事。‘黑石’的人,今天在深水埗出现了。不是严默的人。是另一路。”
谢昭珩转过身。“冲着谁?”
“还不确定。但他们在生记粥品对面的茶餐厅坐了一个下午。视线方向,对着陈阿九的楼道。”
谢昭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把沈扶光的安保升级。不要让她发现。如果‘黑石’的人靠近她一百米以内,不管用什么方式,拦下来。”
“那陈阿九呢?”
谢昭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下,那道疤正在安静地愈合。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陈阿九……”她说,“我会亲自去。”
深水埗的夜,雨把霓虹灯泡成一片彩色的雾。
沈扶光回到出租屋时,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只剩下三楼转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陈阿九床头那盏台灯。她上楼,在陈阿九的门口停下来。门缝里漏出光,一闪一闪。老人在开关那盏台灯。
她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门缝里,她看到陈阿九坐在床边。台灯亮着。老人的嘴唇在动。这一次,她听清了那个名字。
“永昌。”
一遍。又一遍。
“永昌。”
沈扶光把手放下来。她转身,轻轻上楼。四楼B座,门没锁。她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外的霓虹灯光涌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生记粥品的蒸笼还在冒白雾。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摊前,视线对着这栋楼的入口。在他身后,茶餐厅的霓虹灯牌下,多了两个沈扶光没见过的人。他们没在等粥。他们在看同一个方向。
沈扶光把窗帘拉上。手机响了。苏晓。
“沈专案,谢远澜的验尸报告有问题。”
“什么问题?”
“报告上说,遗体在起火点约十五米处发现。但我用当年的建筑图纸做了火灾模拟。起火的一号码头仓库东侧,十五米范围内没有可燃物。那一片是卸货区,全是水泥地。如果谢远澜真的倒在那里,他不可能被烧到窒息。”
沈扶光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起火点在仓库内部。如果谢远澜在十五米外的卸货区,他根本不会被浓烟呛到。除非——起火的时候,他不在卸货区。他在仓库里面。”
“那遗体为什么会在十五米外?”
苏晓沉默了一下。
“有人把他拖出来的。但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起火之前就死了。”
沈扶光挂掉电话。她站在窗前,窗帘缝隙里漏进霓虹的光。红的,蓝的,紫的。像1987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十八年还没熄灭。
她低头,打开手机。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
“陈阿九的粥里,今天的肉比昨天多了一勺。”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为什么?”
过了很久。窗外的雨从霓虹灯牌上淌下来,把整条街都泡成一条彩色的河。
手机亮了。
“因为有人欠他一个儿子。”
沈扶光看着这行字。她想起谢昭珩的手腕。那道新鲜的,还带着血痂的疤。不是旧伤。是活着的证据。
她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
“你欠不欠?”
屏幕亮了。又暗了。亮了。又暗了。
最后,一条短信落进来。
“欠。”
一个句号。像一滴雨,落进1987年的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