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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诊所   港城的 ...

  •   港城的雨,在第四天夜里终于停了。
      钟曼的诊所开在半山一条斜坡上,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花店之间。招牌是一块手写木牌,上面只有两个字:青鸟。字体瘦削,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鸟。
      谢昭珩推门进去时,钟曼正在煮咖啡。诊所里没开大灯,只有吧台上一盏黄铜台灯亮着,光晕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没回头。
      “坐。”
      谢昭珩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皮面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磨出了包浆。她把手伸过去。钟曼走过来,没接。她看着谢昭珩的手腕。纱布缠得很紧,但渗出来的血迹还是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你又撕了。”
      谢昭珩没说话。
      钟曼蹲下来,拆开纱布。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结痂的边缘被整齐地切开,新生的皮肉和旧痂粘连处被重新撕开,像一封没写完的信被反复拆封。
      “谢昭珩,”钟曼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医生。我能看出来哪些伤是自己撕的。”
      谢昭珩把手抽回去。钟曼没有拦。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两杯咖啡。一杯推到谢昭珩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窗边。窗外的港城正在晾干自己,维港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玻璃。
      “陈永昌的验尸照片,我找到了。”
      谢昭珩抬头。
      “我父亲当年把原件藏在了诊所天花板夹层里。他中风之后,手不能写,嘴不能说,但他把那些照片留下来了。”钟曼喝了一口咖啡,“一共七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折特写,拍了三个角度。”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翻拍的旧照片,泛黄,有霉斑,但骨头断裂的形态清晰可辨——两处骨折,断面参差,周围有细碎的骨茬。钟曼放大照片,手指点在骨折处。
      “这不是溺水造成的。骨折发生在死前数小时内,断端没有愈合迹象,但周围组织有渗血。说明骨折时人还活着,血还在流。”
      “死因?”
      “骨折本身不致命。但他骨折之后,右手等于废了。一个码头搬运工,右手废了,又被扔进海里。你说他怎么活?”
      谢昭珩把手机放下。窗外的港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她忽然问:“你父亲为什么藏这些照片?”
      “因为他签了那份假报告之后,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钟曼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把照片藏在天花板里,每天睡前看一眼。不是看照片,是看自己。看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把真相说出来。”她顿了一下,“他到死都没说出来。”
      “那你呢?”
      钟曼转过头。窗外的晨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开了这家诊所,专门给港城的大人物看病。王仲衡的偏头痛,谢万山的血压,严默的胃病。他们的病历,都在我这里。”
      她走回吧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病历簿,放在谢昭珩面前。
      “这是你要的,也不是你要的。”
      谢昭珩翻开第一页。王仲衡,1987年入职体检报告,血压偏高,心律不齐。诊断栏里有一行钟曼父亲的字迹:“患者自述近期睡眠不佳,疑与工作压力有关。”1987年3月。
      陈永昌案结案前一周。
      她合上病历。“条件?”
      钟曼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她煮的咖啡,入口是苦的,回甘要等很久。“你在我这里拿了三年安眠药,从没问过条件。”
      “那是药。这是命。”
      “命也一样。”钟曼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我父亲欠陈永昌一个真相。我欠我父亲一个交代。你不用欠我什么。”她转身看着谢昭珩,“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你查清1987年那场火,等你把谢万山送进去,等港城这场雨真的停了——”她的目光落在谢昭珩的手腕上,“你来找我。我帮你把这个疤缝上。”
      谢昭珩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反复撕开的伤口。纱布拆掉后,新鲜的血珠正在渗出来。她能感觉到痛。很轻,但确实在痛。像沈扶光的指尖,隔着三年,还在碰她。
      “好。”
      深水埗,陈阿九今天吃了大半碗粥。
      沈扶光坐在楼道里,隔着门缝看老人一勺一勺把粥送进嘴里。生记的粥底熬得绵密,肉丝切得细碎,和米粒混在一起,老人没察觉,一口一口咽下去。吃完,他把碗推开,打开床头那盏台灯。光一闪一闪。
      他开始念叨。沈扶光听清了。不是“永昌”。是另一个名字。
      “阿妹。”
      一遍。又一遍。
      “阿妹。”
      沈扶光打开手机。苏晓发来的资料里,陈阿九的户籍档案只有寥寥几页。配偶栏空白。子女栏只登记了陈永昌一人。没有“阿妹”。
      她给苏晓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陈阿九的配偶。有没有登记记录,或者港城这边的旧档案。”
      苏晓回得很快:“沈专案,现在是凌晨四点。”
      “你醒着。”
      “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因为你和我一样,睡不着。”
      苏晓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个文件。沈扶光点开。是一张1985年的旧报纸扫描件,港城日报的社会新闻版。一则认领启事,只有三行。
      “港城码头搬运工陈阿九之女,约三岁,于1985年2月走失。女童左耳后有一粒朱砂痣。有知其下落者,请联络一号码头陈阿九。重酬。”
      沈扶光把照片放大。报纸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褪成淡蓝色。
      “1985年3月,女童遗体在九龙城寨水渠被发现。死因:窒息。案件编号:85037。经办人:王仲衡。”
      她放下手机。门缝里,陈阿九还在念叨。
      “阿妹。”
      一遍。又一遍。像那盏台灯,开了关,关了开。
      沈扶光站起来,轻轻推开门。老人坐在床边,对着台灯发呆。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陈伯。阿妹是谁?”
      老人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对“阿妹”这个名字有反应。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扶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不是气泡。是骨头。是沉在水底三十多年的骨头,终于开始往上浮。
      “阿妹……”他的嘴唇在抖,“是我女儿。我找了她好久好久。后来找到了。她睡了。一直睡。我叫不醒她。”
      沈扶光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是搬了一辈子货的手。
      “谁找到她的?”
      老人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又开始变空。骨头沉回去了。
      沈扶光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开口。
      “王Sir。”
      她回头。陈阿九还看着那盏台灯,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在动,像在说梦话。
      “王Sir找到的。他说,阿妹睡着了。不要吵她。”
      台灯灭了。老人伸手,又打开。灭了。又打开。光一闪一闪,把整个房间都照成了碎片。
      沈扶光回到自己房间。手机亮了。不是苏晓。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阿九的女儿叫陈细妹。三岁。1985年走失,一个月后在九龙城寨水渠被发现。死因是窒息。经办人是王仲衡。那年他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这是他的第一个案子。”
      沈扶光握着手机。窗外的港城正在慢慢亮起来。霓虹灯牌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场漫长的大火终于烧到了尽头。
      她打了四个字:“为什么查?”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因为有人欠他一个女儿。”
      沈扶光看着这行字。雨停了之后的港城,安静得像一座空了的烬城。她打了三个字。
      “你欠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欠。”
      一个字。然后是第二条。
      “但他欠的,不是我。是王仲衡。”
      沈扶光握着手机。她想起白天在廉署走廊里,王仲衡摘下眼镜擦镜片的动作。他的眼睛不笑了。他说,陈永昌的眼睛他没合上。他说,看见的东西太多了,连死都不敢闭眼。他没说的是——他看见的,不只是陈永昌的死。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孩,在水渠里睡着,再也没醒过来。
      窗外的港城彻底亮了。霓虹灯牌全部熄灭,晨光从楼缝里挤进来,把房间里的灰尘照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沈扶光低下头,打了最后一行字。
      “王仲衡欠的,我会替他要。”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生记粥品的蒸笼又冒起了白雾。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摊前,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瘦削,冷感,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谢昭珩接过阿扬递来的豆浆,没有喝。她抬起头,看向四楼的窗户。
      隔着晨雾,隔着深水埗晾在窗台上的被单,隔着三年没说过真话的孤独,她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谢昭珩没有笑。她只是看着。沈扶光也没有动。她只是被看着。
      然后谢昭珩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转身,走进深水埗的晨雾里。阿扬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递出去的豆浆。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犹豫了一下,把豆浆放在生记粥品的摊位上。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杯豆浆收进蒸笼里温着。
      沈扶光下楼时,那杯豆浆还温着。她握在手里,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瘦削,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鸟。
      “今天没放糖。你不吃甜的。”
      沈扶光站在生记粥品的摊位前,晨雾把她整个人都蒙住了。她握着那杯豆浆,没有喝。掌心慢慢收紧,把杯壁上的字迹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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