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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九 沈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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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扶光在港城的第一夜,睡得很浅。
深水埗的凌晨没有安静的时候。楼下“生记粥品”的卷帘门每隔两小时升降一次,麻将馆的洗牌声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粤语残片,对白断断续续地渗过墙来,混着她半梦半醒的片段——
是谢昭珩的手腕。那道疤。新鲜的,还带着血痂的。
她在梦里问谢昭珩:谁伤的?
谢昭珩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道疤,像遮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港城正在亮起来。霓虹灯牌熄灭了大半,雨后的晨光从楼缝里挤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沈扶光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腕上,昨晚被雨水泡软的表带勒出的红痕。
她看了很久。
然后穿上衬衫,把那道红痕遮进袖口。
陈阿九住在楼下。
沈扶光出门时,他正蹲在楼道里修一盏台灯。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螺丝刀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半天对不准那颗螺丝。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神还是空的——昨晚那句“阿九”激起的涟漪,已经平了。
“陈伯。”
他没应。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姓陈。
沈扶光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帮他扶住那颗螺丝。老人的手稳了一些,螺丝刀终于对准了,一圈一圈地拧进去。台灯亮了。他笑了,把台灯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我儿子给我的。”他说。
沈扶光看着他:“你儿子叫什么?”
老人愣住了。笑容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出沙滩。
“我不记得了。”他说。
他把台灯放下,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严,沈扶光看到他把那盏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源,打开,关上,打开,关上。光一闪一闪地漏出来,像某种无人能懂的摩尔斯电码。
沈扶光下楼时,手机响了。内地号码。
“沈专案,港城廉署的资料发过来了。”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你名单上排第三的那位,谢昭珩。她的档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
沈扶光站在楼道口。深水埗的早晨,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粥香。“生记”的老板正在掀开蒸笼,白雾涌上来,把整条街都蒙住。
“干净到不正常?”
“对。她作为谢氏财团的执行总裁,名下没有任何违规记录。连交通罚单都没有。”苏晓顿了一下,“更奇怪的是,三年前那起跨国洗钱案,她的名字出现在初步调查名单上,但正式立案时被拿掉了。拿掉的理由只有四个字。”
“什么?”
“‘证据不足’。”
沈扶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三年前。她在港城的最后一个月,查的就是那起案子。当时她认为谢氏财团的离岸账户有重大嫌疑,申请扩大调查范围,被驳回。第二天,谢昭珩在廉署的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报告摔在桌上。
“内地来的专员果然不懂规矩,只会添乱。”
那是沈扶光第一次看到谢昭珩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像在可怜她。
“沈专案?”苏晓叫她。
“继续查。”沈扶光说,“谢昭珩的档案越干净,越要查。还有,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阿九。深水埗,老住户。查他的儿子。”
她挂掉电话,走进港城的早晨。
港城廉署的办公楼在中环。沈扶光到的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笑起来眼角堆出三道褶子。
“沈专员,久仰。我是王仲衡,你可以叫我王Sir。”
沈扶光和他握手。王仲衡的手很软,很热,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毛巾。他带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挂着百叶窗的办公室,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跨境联合专案组。
“你的办公室。”王仲衡推开门,“条件简陋,多担待。”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窗外是隔壁大厦的水泥墙。沈扶光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谢昭珩的档案,我想调阅。”
王仲衡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褶子深了一点。
“谢主任的档案?沈专员,你这次来港城,要查的不是谢氏财团吗?谢昭珩虽然是谢家的人,但她同时也是廉署的编外顾问。调她的档案,需要署长签字。”
“那就请署长签。”
“署长这个月不在港城。”
“那就等他回来。”
王仲衡看着她。沈扶光也看着他。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把沉默震得发颤。
“沈专员,”王仲衡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温的,“三年前你离开港城的时候,我送过你。你还记得吗?”
沈扶光没说话。
“那天你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子还会回来的。”王仲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但我没想到,你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查谢昭珩。”
“王Sir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仲衡走到门口,回头,笑容终于淡了,“三年前那场当众羞辱,我以为你忘了。”
门关上了。
沈扶光站在桌前,窗外空调外机的水滴落下去,一滴一滴,像某种慢放的计时器。她低头,打开公文包。协查函还在,封蜡上的裂痕还在。她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调阅权限、涉案账户、初步怀疑对象。
谢昭珩的名字,排在第三。
不是第一。
她把文件合上。窗外,港城的上空正在积云,又要下雨了。
谢昭珩这一夜也没睡。
她站在半山别墅的露台上,看着港城从夜色里醒过来。维港的晨雾散尽之后,中环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镜厅。她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
痛。但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
阿扬上来的时候,她正在处理手腕上的纱布。昨晚那道疤结了痂,和新换的药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小片皮肉。谢昭珩没出声,只是手指顿了一下。
“谢生,王仲衡那边来消息了。沈扶光今天到廉署,第一件事就是调你的档案。”
谢昭珩把纱布缠回去,一圈一圈。
“王仲衡怎么说?”
“按你交代的,挡了。但她不会罢休。”
“她当然不会。”谢昭珩的声音很淡,“让她查。档案给她。”
阿扬愣了一下:“谢生?”
“她查不到东西,就会去查别的地方。谢万山的账,不在廉署的档案里。”谢昭珩把袖口放下来,遮住纱布,“她查得越深,离谢万山越近。离谢万山越近,越需要我。”
阿扬沉默了一会儿:“谢生,你在给她铺路。”
谢昭珩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港城,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露台一直延伸到客厅的阴影里。她左手腕上,纱布下的伤疤正在愈合。但每一次换药,她都会刻意撕开一点。不是自虐。是确认。
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痛。
“陈阿九那边,派人了吗?”
“派了。生记粥品换了我们的人。老人吃的每一碗粥,都是我们端上去的。”
“他吃的多吗?”
“不多。半碗就放下,剩下的都倒给窗台上的野猫。”
谢昭珩没再问了。她记得陈阿九。1987年大火那夜,他是谢家码头的搬运工,亲眼看着谢昭珩的父亲走进起火的一号码头仓库,再也没出来。那年陈阿九三十五岁,身体结实,能在暴雨里扛起两袋水泥。现在他六十七了,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记得每天晚上打开那盏台灯。
他儿子给他买的台灯。
他儿子叫陈永昌。1987年大火之后第三天,在码头卸货时“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没找到。
谢昭珩把烟掐灭。
“阿扬,让生记的人,每天多给他加一勺肉。他不吃,就煮烂一点,和粥混在一起。”
“是。”
“还有。查一下陈永昌的卷宗。当年落水的地点、目击证人、打捞记录。每一页。”
阿扬记下来,又问:“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底。”
谢昭珩转身走进客厅。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淡得像烟。
“他儿子怎么死的,我要知道。”
港城又开始下雨了。
沈扶光回到深水埗时,天已经黑透。霓虹灯牌重新亮起来,“生记粥品”的蒸笼白雾涌到街上,和陈阿九楼道里那盏台灯的光混在一起。她上了楼,在陈阿九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那盏台灯还亮着。老人坐在床边,对着灯光发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沈扶光听不清。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机响了。苏晓。
“沈专案,查到了。陈阿九的儿子叫陈永昌,1987年3月在港城码头落水身亡。案卷上的结论是意外。但有一个细节。”
“什么?”
“陈永昌落水的地点,是谢氏财团的一号码头。1987年3月14日,正是谢家大火的第三天。”
沈扶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雨砸在霓虹灯牌上,把彩色灯光溅成碎片。
“还有,”苏晓的声音压低了,“谢昭珩的父亲,谢远澜,死于1987年3月11日。死因是——一号码头仓库火灾。”
1987年3月11日。谢远澜死于大火。
三天后。陈永昌落水,结论是意外。
三十多年后。陈阿九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每天晚上打开儿子买的台灯。
沈扶光挂掉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雾中“生记粥品”的招牌。蒸笼还在冒着白雾,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摊前,看似在等粥,视线却一直对着这栋楼的入口。
沈扶光认出了那件夹克。
昨晚,宾利车里,阿扬穿的就是这件。
她把窗帘拉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阿九的粥里,今天的肉比昨天多了一勺。”
沈扶光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握着手机,掌心慢慢收紧。那条短信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道还没结痂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