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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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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雨,下起来没有分寸。
沈扶光从内地驻港城联络处出来时,雨势正猛。她没带伞——不是疏忽,是没想到港城的雨会这么急。藏青色的西装肩线在路灯下反着冷光,像两条湿漉漉的刀锋。她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雨水,公文包里的协查函还带着北京机要处的封蜡。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冷光,照在她身上。沈扶光眯起眼,手本能地按向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不在内地,没有配枪。
车窗降下来。一张女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沈专员。”
声音不高,刚好压过雨声。不是疑问,是确认。她知道沈扶光的身份,知道她会在今天、这个时间、从这扇门出来。
沈扶光没动:“你是哪位?”
“谢昭珩。”
这三个字落进雨里,比雨还冷。
沈扶光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收紧。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谢氏财团执行总裁,港城廉署编外顾问,三年前那场跨国洗钱案里若隐若现的影子。她这次来港城,要查的名单上,谢昭珩排第三。
“上车。”
谢昭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车窗正在升回去。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沈扶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三秒。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比外面更冷。
真皮座椅,实木饰板,空调温度低得像谢昭珩的声线。沈扶光的西装湿了大半,在后座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她没说话,谢昭珩也没说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某种冷感的节拍器。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在这里?”
谢昭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扶光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是审视,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港城不大,沈专员。你入境的那一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人?”
“想知道的人。”
宾利驶出巷口,汇入中环的车流。雨中的港城像一座泡在水里的模型,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红的,蓝的,紫的,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未干的血迹。
沈扶光看着窗外,忽然问:“谢主任,我们以前见过吗?”
后视镜里,谢昭珩的目光似乎停了一瞬。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说在帮你。”
沈扶光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镜片反射着对面车灯的光,她看不清谢昭珩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截下颌线——瘦削,锋利,像港城天际线被雨雾切割后的轮廓。
“你在深水埗的巷口等了我十七分钟,”沈扶光说,“我的联络处侧门对着巷子,没有其他出口。如果有人要堵我,那是唯一的位置。你不是路过,你在等。”
沉默。
雨刷器又摆了两个来回。
“沈专员,”谢昭珩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兴味,“你来港城之前,内地那边有没有告诉你,港城有一种东西叫‘人情’?”
“有。”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在港城,欠了人情是要还的?”
沈扶光没接话。
“今天你欠我一个,”谢昭珩说,“我会来收的。”
宾利停在一栋老楼前。深水埗的霓虹灯牌密密麻麻地挤在头顶,“生记粥品”、“新九龙麻将馆”、“林伯凉茶”——每一块灯牌都在滴水,把整条街泡成一条彩色的河。
“下车。”
沈扶光没动:“这是哪里?”
“你住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谢昭珩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她。车里太暗,沈扶光只能看清她的轮廓——肩线很窄,锁骨很深,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不显老,只是锋利。
“沈专员,”谢昭珩说,“你来港城查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更早知道你住在这里。我今天来接你,是让你欠我人情。他们来接你,是要你还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命。”
这个字落进雨里,被雨声吞掉。
谢昭珩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到最初的冷度:“下车。你的房东在等你,姓陈,叫阿九。记住这个名字。在港城,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能救命。”
沈扶光推开车门。雨立刻浇进来,打湿了真皮座椅。
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车窗里那张半隐在阴影中的脸。
“谢主任,你今天让我欠你一个人情。那你欠不欠别人?”
谢昭珩没有回答。
“你的手腕,”沈扶光说,“我上车的时候看到了。有一道疤。不是旧伤。”
车窗升上去。宾利驶入雨幕,尾灯在深水埗的霓虹中暗下去,像两支燃尽的烟。
沈扶光站在雨里,直到那两点红色彻底消失。
她低头,翻开公文包。协查函的封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有人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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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九的楼道很窄,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转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陈年的茶渍。沈扶光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往上走,湿透的皮鞋在每一级台阶上留下半枚水印。
四楼,B座。门没锁。
房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花白头发,驼色汗衫,身形瘦小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他在看窗外的雨。
“陈伯?”
老人回过头。他的脸很老,眼睛却像孩子——空的,干净的,什么都装不下。
“你叫我?”他歪着头,“我叫什么名字?”
沈扶光想起谢昭珩的话。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能救命。
“你叫陈阿九。”
老人愣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里冒出一个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阿九……”他喃喃重复,“阿九……”
然后他哭了。
沈扶光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滴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对这位老人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谢昭珩让她记住这个名字,一定不只是为了“救命”。
窗外,港城的雨还在下。
像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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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珩的宾利没有回半山。
她让阿扬把车停在维港边。雨小了,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对岸中环的灯火在雾中晕开,像一座燃烧的城市倒映在水里。
“谢生,”阿扬从驾驶座转过头,“她看到了?”
谢昭珩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衬衫袖口下,一道新结痂的疤痕,微微凸起。今天下午,“黑石”的人把刀架在谢万山的脖子上时,她挡了一下。不是替谢万山挡,是替她自己——谢万山现在还不能死。她还没拿到那份1987年的账本。
“她看到了。”谢昭珩说。
“那……”
“没关系。”谢昭珩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道疤,“让她看见。让她记住。”
她抬头,看着对岸的灯火。
“她会回来的。”
阿扬没听懂。他没有问。
雨停了。维港的水面安静下来,霓虹倒影在水底燃烧,把整片海都烧成了灰烬的颜色。
谢昭珩点了一根烟。薄荷味的烟雾散进潮湿的空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想起沈扶光下车时问的那句话。
你的手腕,我看到了。有一道疤。不是旧伤。
不是旧伤。
那是新鲜的,还带着血痂的,活着的证据。
谢昭珩把烟掐灭。
“阿扬。”
“在。”
“明天开始,派人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保护?”
谢昭珩没回答。车窗外的港城正在沉入雾中,像一个缓慢熄灭的火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扶光手腕的温度——今天在车里,沈扶光上车的瞬间,她扶了一下车门,手指无意间擦过谢昭珩的手背。
那一秒,谢昭珩感觉到了痛。
三年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痛。
“不是保护。”她终于开口。
阿扬等着。
谢昭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掉。
“是确认。”
“确认她还活着。”
维港的雾散了。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灰烬里未熄的余温。
谢昭珩收回目光。
“走吧。”
宾利驶离海岸,尾灯在雾中暗下去,像两支燃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