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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赢了这一仗,却输了局 未央宫中, ...

  •   未央宫中,已经有人先一步动了。

      “报——!”

      一名传令兵自宫门外疾奔而入,声音在殿前回荡,气息未稳,已单膝跪地。

      “北境急报——!”

      原本肃静的朝堂微微一震。

      “安远侯谢长安,于前线调兵——”那士兵声音略有迟疑,似乎也知此言分量极重,“持虎符向平阳侯借兵五万——”

      话音未落,已有人变色。士兵额头见汗,却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道:

      “同时……亦向霍将军调取精兵五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也按捺不住,议论声骤起,如水沸翻滚。

      “放肆——”

      “未奉明旨,竟敢擅调诸侯之兵?”

      “此举岂非僭越?”

      “安远侯这是要做什么?”

      低语、质疑、惊疑,一时间交错叠起。

      “静——!”

      德安公公一声长喝,声音尖利却极稳,硬生生将那片喧哗压了下去。殿中重新归于肃然,只是那份安静,已经不再平静。

      刑部尚书徐怀第一个站了出来,缓步出列,拱手而立:“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安远侯此举,未免过于冒进。”

      他语气不急,却字字带锋。

      “北伐虽起得仓促,但至今不过两战。虽有胜绩——然我军损耗甚重。”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随后声音压低几分:

      “可谓——伤敌未必多,自损却已重。如今尚未稳住局势,便急于借兵五万——不知侯爷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殿中已有不少人暗自点头。

      王将军当即出列,声音沉稳有力:“徐尚书此言,未免太过。安远侯行军多年,何曾有过轻率之举?其人用兵,一向谨慎,此番调兵——必有深意。陛下,臣以为,不可因一时战损,便妄加揣测。”

      徐怀冷笑了一声。“深意?边境尚未溃败,敌军虽众,却未至不可控之境,何须动用五万之众?”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锋芒更盛,“还是说——安远侯已无他策,只能以人命堆之?”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冷。

      贺将军也站了出来,大骂 “放你娘的屁!“然后接着说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纸上谈兵,难断生死。若等到‘不可控’,再调兵,恐怕已晚!”

      礼部尚书此时也缓缓出列,神情凝重:“即便如此——擅调兵权,终究越制。若各镇将军皆效仿——那这天下兵权,归谁?”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争论都更重。

      殿中顿时再度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御座之上。

      陛下一直未曾开口。

      他坐在那里,神情不动,手指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让人心里发紧。

      他心中,确实只有一个念头——

      不解,也觉得太快了。杨长安一向沉得住气。这一次,出手太快,快得不像他。除非—他真的看到了什么。又或者—他已经被逼到了某个位置。

      陛下眼底微微一沉。

      霍家虎符在他手上,平阳侯又牵涉其中。这一战,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北伐,而是——牵一发,动全局。

      他忽然有些后悔,是不是—给得太早了。可是,这次他心里知道,这霍家虎符是为了宁儿给杨长安的。

      殿中议论再起。

      “若此举有失——”

      “恐动摇军心——”

      “更动摇朝局——”

      有人低声,却句句直指要害。

      陛下忽然抬手。“够了。” 一声,便压得整座大殿瞬间安静。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安远侯——战功赫赫。” 这一句,说得很稳。只是——他自己知道,有些心虚。或许这次,他感情用事了。

      “此番调兵——”他停了一瞬,似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说道,“必有其意。”

      殿中无人敢接话。只有贺将军微微拱手,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徐怀却没有退。他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晰:“若此举——无功而返呢?”

      空气一下子紧了。

      陛下看向他。

      徐怀低头,却不退:“若兵调而不用,或用而失利——这责任,由谁承担?”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不是问战,是问——陛下还保不保他。

      殿中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在议战,这是在逼陛下表态。

      陛下的手,终于停下了。

      他看着下方群臣,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若败——“ 他淡淡的接着说 “朕,自会问罪。”

      一句话落下,既是保,也是——留了一条刀。

      ————

      军营外风很干,血腥味还没散,谷湾下方尸横一片,方才那一战已经彻底结束。不是小胜,是大胜——从引入谷口到收拢阵形,再到最后一刻封死退路,一切都按着预先铺好的节奏走下来,连溃散的方向都像是算好的。

      裴清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一段最窄的谷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收得太狠了。”

      杨长安没有说话,他也在看。

      视线从谷口一路往外推去,尸体层层堆叠,阵形断裂,溃散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去,这一切几乎和他刚才在脑子里算过的一模一样。前面几场小战并没有白打,他不是打不过,而是刻意压着出手,一点一点试,一点一点收,让对方习惯他的节奏——习惯他谨慎,习惯他不敢压,甚至习惯他会退。等这种习惯变成判断,才有了今天这一仗的收口。那些没有阵亡却累积下来的伤兵,本就是代价,也是铺垫。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一场的胜负,而是节奏。就像他上辈子看盘,不是看一笔,是看趋势——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让对方误判,最后才是收。而谷湾,就是那个收口。霍家军的骑兵,是最后一笔,不是主力,是压盘。五千骑自高处压下,不为多杀几人,只为断路。下面的人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不对,可阵已乱,人再多也无用。

      杨长安收回目光,神情很平,不见激动,也没有轻松,只是心里把刚才那一切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确认——这套东西,能用。

      “侯爷。” 身后传来声音。霍将军已经走上来,身上还带着血气,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层认真。他没有客套,直接开口:“这一战,漂亮。”

      裴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句话,比“佩服”更重。

      杨长安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节奏。” 只有两个字。

      霍将军看了一眼谷下,没有说话。

      “前数战,是在放。”杨长安继续说,“这一战,是在收。” 他说得很平,没有解释太多。

      霍将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难怪。”他说,“常胜将军。”

      这四个字,说得很自然。不像奉承,更像是——承认。

      裴清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你现在这打法,倒不像以前。”

      “以前是打仗。”杨长安淡淡道,“现在是做局。”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霍将军没有再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谷湾,又看向远处。

      “那五万兵——你本来就没打算等。”

      这一次,他说的是肯定句。

      杨长安笑了。“他们来,自然更好。”

      “还能更好吗?”裴清挑眉。

      “能。”杨长安语气很淡,“至少——伤亡可以再压低些。”

      这话一落,裴清眼神微微一变。

      这不只是打仗,是在立局。他本就没打算等那五万兵,可一旦承认,就是欺君,这个逻辑他很清楚,所以不能认。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传来。

      裴清抬头看了一眼,轻轻道:“现在才到。”

      霍将军也看过去。

      平阳侯的兵,五万之众,姗姗来迟。等他们停下的时候,谷湾里的血,都已经开始发暗。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战场,又看向杨长安,脸色有些难看。

      “安远侯。”

      他开口,语气不算低。

      “末将奉命带兵支援。”

      这句话说得很完整,却有些空——因为已经没有需要支援的地方了。

      杨长安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没有责问,没有追究,甚至——没有情绪。

      “辛苦。” 就两个字。

      那人顿了一下。明显准备好的话,全都没用上。

      裴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心里已经很清楚——迟到不是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刚刚好在这个时候到。

      杨长安重新转回去,看向谷湾,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血味。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刚才算了兵,算了地形,算了节奏,却偏偏漏了一件事——那五万兵。粮草、行军时间、调度成本,这些东西一旦算进去,这一战就不再是“赢得漂亮”,而是代价太高。他站在那里,后颈忽然有点发凉,心里已经隐约明白,这一趟回京,恐怕不是封赏,而是问罪。五万兵马空跑一趟,这笔账,不可能不算在他头上。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仗确实赢了,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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