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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这一夜,还没结束 营帐里很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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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很静,外头风不大,旗子偶尔带一下,沙沙响。
“侯爷,京中来信。”
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把信举过头顶。平阳侯没接,目光还在案上的地图上,手指停在北境那一段,像是在算什么。
“说。”
“安远侯暂不回京,还要再战。”亲兵低着头,“另外——五万援军,也暂留军中,不予归还。”
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下一刻,案几被一掌拍响,茶盏震得一晃,水溅了出来。
“放肆。”他这才抬头,眼神冷得厉害,“本侯的兵,他也敢扣?”
亲兵没敢抬头。
“陛下怎么说?”
“未明言,只说——待安远侯凯旋再议。”
平阳侯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凯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若真凯旋,这五万兵,还轮得到本侯说话?”
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他已经起身走到地图前 “敌军呢?”
“还在压,中军未散。”
“未散……”他盯着那条谷线,看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什么?”副将忍不住问。
平阳侯没解释,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那条线。
“等他们进去。”
声音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转过来,看了众人一眼:“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不还兵?”
没人敢接,他自己笑了一声。
“不是舍不得,是用得上。”
这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侯爷的意思是——”
“他要收一场大的。”平阳侯语气很平,“这五万兵,是锁门的。”
帐里一下静了。
有人低声问:“那要是让他成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真成了——杨长安就不只是安远侯了。是能控兵的人。
平阳侯看着他们,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们现在明白,本侯为什么不能让他赢了吗?”
没人说话,气压低得让人不太敢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传话。”
亲兵立刻跪直:“是。”
“让他们动手。”他说得很淡,“不要碰中军。”
副将愣了一下:“那……”
“动他的边。”他在地图上划了一下,“让他乱。”
“他要收局。”平阳侯低声说,“那就让他收不住。”
帐里没人再出声,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风从帐外吹进来,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平阳侯站在那里没动,盯着那条谷线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区区一个安远侯,也敢拿本侯的兵,当刀用。”
———————
“你说殿下一直让我们种这些豆子,根本就是在浪费粮食嘛。”樊姨一边洗豆子一边嘀咕。
“你懂什么?”张姨立刻接话,“殿下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用意。”
“有什么用意?”樊姨翻了个白眼,“我看她啊,跟外头那些传的一样——不知廉耻。”
“哟,你收收你那张嘴!”张姨一下慌了,赶紧压低声音。
“不是吗?”樊姨不以为然,“天天往侯爷帐里住,还能是什么正经事?”她冷笑了一声,“那天喜菊不是说了?被褥上还有血呢。”
“你少说两句!”张姨急得去拉她。
“你管好你自己。”刘姨走过来,把盆往旁边一放,“殿下和侯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陛下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儿评?”
“我这是为她好!”樊姨声音反而更大,“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宫里,跟着男人在军营里混——成什么样子?”她说着,把手里的豆子往盆里一丢,“你们看这些豆子,四天了,一半都没动静!还不如直接煮了吃,省得折腾!”
“那就别种了。”
声音从门口落下来,几个人同时一僵。
乐宁站在那里,神色不重,却冷得很清楚。她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几盆豆子,又看向樊姨:“以后本宫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喜菊、喜梅会做。”她语气不高,却带着压,“你——就管好自己的嘴。”
樊姨脸色一变,很快又硬了起来:“哟,殿下这话说得重了,我们不过说两句实话。您是金枝玉叶,我们是不敢碰,可您这样整天跟侯爷混在一处,也不合规矩吧?”
“我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乐宁直接打断,“父皇和母后都未曾说一句,你倒是操心得很。”她看着樊姨,眼神冷了一点,
“本宫的名声,也不需要你来替我守。”
张姨赶紧出来打圆场:“殿下,真对不住,我们乡下人说话没分寸……”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樊姨往外走,“走了走了,少说两句。”
樊姨还想再说什么,被硬生生拖走了。
人一散,厨房安静下来。
乐宁没有再说话。她蹲下来,看着那几盆豆子。红豆那一盆,确实有一半没有动静。四天了,这一批,算是废了。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心里那点不甘却压不下去。
“喜菊。”她开口,“今天元宵。”
“把这些没发的豆子洗一洗。”
“我们做红豆馅。”
喜菊一愣,随即笑起来:“是,殿下。”
她看着乐宁,又忍不住说:“殿下,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您遇到这种事,是要哭的,现在……会骂人了。”
乐宁瞪了她一眼:“多嘴。”
“待会我跟你们一起摇元宵。”
她站起身,又补了一句:“对了,熬点姜汤,夜里冷。”
“好。”喜菊笑着应,“那侯爷的元宵,奴婢一定给他摇得圆圆滚滚的!”
“侯爷的——我来。”乐宁淡淡说了一句。
她把红豆馅取出来,搓成一颗一颗小团子,整整齐齐排在盘里。她伸手沾了点水,把其中一颗滚了一下,放进盛着糯米粉的木盆里 “看好了。”
她手腕一动,盆子轻轻一晃,粉往上翻,又落下来。那颗红豆团在里面滚了一圈,又一圈,粉一点点裹上去。不是一下成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她停了一下,又沾水,再滚。
“不能急。”她说,“水多了会塌,粉少了裹不住。”
盆里沙沙作响,很轻,却很稳。那颗元宵一点一点变圆,表面渐渐细腻起来。她把成形的一颗拎出来,放在一旁,圆润洁白。
“再来。”
她把盆递给喜菊:“你试。”
喜菊手忙脚乱地接过,一晃,粉差点飞出去。旁边有人笑出声。
“慢点。”乐宁皱眉。
“我已经很慢了!”喜菊急得脸都红了。
“不是晃,是带。”乐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这样。”
她带着她轻轻一动,盆子稳下来,粉顺着一个方向流动,那颗团子开始慢慢滚。
围在旁边的士兵越看越近,有人干脆蹲下来:“这还能这么做?”
“比包的有意思。”
“殿下再做一个看看?”
人越聚越多。
这时帘子一掀—— 裴清探头进来。
“哟,这里是军中的厨房还是集市?”
他扫了一眼围得满满当当的人,又看向乐宁手里的盆,眉一挑:“你这是——元宵?”
“不是包的吗?”
“包的是汤圆,摇的是元宵。”乐宁没抬头。
“讲究。”裴清笑了一声,干脆也蹲了下来,“那我看看怎么摇。”
他盯了一会儿,伸手要接盆:“我试试?”
“别乱来。”乐宁直接拍开他的手。
旁边士兵立刻起哄:“裴军师你就别添乱了!”
“刚刚喜菊都差点把粉扬飞了!”
裴清啧了一声:“闭嘴。”
乐宁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今晚过节,人人都有。”
话一落—— 外头一下热了起来。
“殿下千岁!”
“今晚有口福了!”
“俺也去排队!”
笑声、脚步声,一下把整个营地带热。
外头校场上,萧言和霍将军还在看练兵。听见动静,萧言偏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热闹?”
小兵笑得一脸兴奋:“殿下亲手给大家摇元宵,说今晚一起过节!”
萧言一愣,随即笑了:“今天是元宵。”
霍将军哈哈一笑,拍了拍杨长安的肩:“侯爷,你这是娶了个好夫人。”
杨长安没有说话,只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碗元宵,是他最爱吃的,前世的生辰,也正是这一天。
————
夜里散得晚,营中还有零零散散的笑声和脚步声,一处一处灯火亮着,热闹还没散尽。
乐宁回了帐篷,喜菊跟在身后,替她拆头饰。铜镜前灯影微晃,她坐着不动,让人一支一支把发簪取下来。发髻松开,长发垂落下来,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喜菊,本宫自己来吧。”她淡淡说了一句,“你出去玩吧。”
“殿下,这也不费多少时间。”喜菊还在忙,“待会再去也不迟。”
帘子一掀—— 杨长安走了进来。
乐宁从镜中看见他,轻轻说:“行了喜菊,你去吧。”
“是,殿下。”喜菊笑着退了出去。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乐宁对着铜镜慢慢把最后几支簪子取下来,发丝散在肩上,她随手理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她问。
“再待下去,他们能把我灌醉。”杨长安一边在收拾,一边笑,“我可不想明天头疼。”
“我帮你。”乐宁站起身走过去。
她走了过去—— 他忽然低头,靠近了一点。
“宁宁,你好香。”他声音低下来。“你又用了什么香粉?”
乐宁抬眼看他,唇角带着点笑:“不告诉你。”
他轻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来,落到榻上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扣住。
唇贴上来,带着一点酒气,慢慢压下来,让人有点发晕。
“长安……”她声音压得很低,“外头还有人……”
“那日之后——没人敢进来了。”他低声回。
这一句话,让她整个人一紧。
她本能想挡,手刚抬起,就被他扣住。
她僵了一瞬。他却没有再逼,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
那一刻,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没力气,还是不想再挡。
灯火晃了一下。外头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她下意识抓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别了……”
他没有应,只是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一点。
那一夜很长。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帐外的声音也慢慢散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她整个人已经安静下来,只是靠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情绪慢慢散下去,才轻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行了。”他说,“不闹你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他,一点一点缓过来。
这一次,没有上回那种乱。
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她抬眼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
“长安。”
“嗯。”他闭着眼应了一声,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只是懒得动。
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你在游湖前两天,就已经回宫了。”
他这才睁开眼 “是。”他看着她,语气很平,“我是奉命面圣。”
“为什么?”
杨长安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我找回了一道虎符,必须归还给陛下。”
乐宁怔了一下:“虎符?”
“霍家的。”他说得很淡,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拿到虎符之从霍老将军去世就不见了。”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压在心里,没说出口。
过了片刻,他才又低声道:
“我到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霍家的虎符。”
乐宁看着他,静了一会:
“如果我们当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回有人传我夜入侯府,而你也进映月宫?”
这句话落下来,帐中一下子静了。
方才那点尚未散尽的温热还在,却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住,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下来。乐宁没有看他,只是慢慢躺回去,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像个迷宫。”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每次以为要走出来了,结果发现——好像只是走得更深了。”
杨长安侧过身,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
“没事。”他说,声音低而稳,“有我在。”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本能。
乐宁闭上眼,整个人慢慢松下来。“长安……生日快乐。”
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是真的累了,这一回连动都不想再动,只是安静地贴在他怀里。
杨长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指尖在她背上轻轻收紧。
帐中一点点安静下来,连外头的风声,也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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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乐宁是被人扰醒的。
她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被揽进怀里,呼吸微微一乱,下意识低声唤了一声:
“长安……”
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她抬手想挡,力气却不大,指尖才碰到他,就被轻轻扣住。
“别了……”她小声说,语气轻得像是在抱怨。
他没有应,只是将她往怀里带得更近了一点。
帐中昏暗,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下来。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他压住,他不理会她那点轻软的推拒,又低头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乐宁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整个人被他重新拉回去,呼吸一下子乱了。
就在这时——
“侯爷!紧急汇报!”
帐外骤然响起杨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意,一下子将这片暧昧打断。
杨长安的动作顿了一瞬,下一刻低低骂了一声,明显不悦。他撑起身,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布帘。
“说。”语气冷得很。
杨三站在外头,不敢抬头:“侯爷,平阳侯兵队里——有人突然发热。”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人起了痘疮。”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军医说——像是瘴气。”
杨长安眉头一沉:“哪来的瘴气?”
“属下不知。”杨三低声应。
杨长安站在那里,像是在极快地把什么线索拼在一起,忽然回头,看向帐内的乐宁。
“殿下和她侍女缝的那些遮口布——在哪?”
“回侯爷,应当还在殿下帐中。”
乐宁已经坐起身,披上披风,声音不大,却很稳:“杨三,让喜菊和喜梅把遮口布分下去。”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利落:“所有士兵——都要戴,尤其是不舒服的。”
杨三立刻应声:“是,殿下。”行礼转身就走。
杨长安这才转回来,一边穿衣一边说:“我去看看。”
他语气已经彻底变了,方才那点不悦尽数收起,只剩下冷静与压迫。
“你哪里都不准去。”他看着她,声音很冷,“别多事。”
乐宁一愣:“长安,我——”
话没说完,他已经转身出了帐。
帘子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人影却已不见。
乐宁站在那里,手还攥着披风。
她没有再说话。
下一瞬,人已经动了。
衣服一件件利落穿好,发也没再细理,随手束起。她推开帐门,径直往外走。
她若不去——
谁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