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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下去的办法 赶了几日的 ...

  •   赶了几日的路,越往北走越显荒凉,风也干冷下来,吹在脸上带着砂意。萧言说,这是最后一个镇子,再往北,就没有客栈可以落脚了。进镇时,乐宁才察觉出不对——这里的人对她太熟了。客栈掌柜见她,连问都没问,直接把房留好,伙计也只是低头让路,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切都太自然,自然到让人不安。

      她没有出声,只是跟着上楼,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原主显然常来这里。她偶尔忍不住开口问些路程和前方的情况,每问一句,萧言都会看她一眼,那种“你怎么会不知道”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她便索性闭了嘴,不再多问。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清楚,这条路,对“她”来说是熟路,对她自己,却不是。

      “小姐,佩佩来信了。”喜菊在外已经改口。

      乐宁接过信,一眼认出是杨长安的字。

      只有五个字——“暂时不回京”。

      她手指微微一紧,立刻起身往外走。门一推开,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她一眼就看见萧言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未动,一只褐色海东青停在他肩上,爪子扣得极稳。那鸟刚收了信,羽毛还微微起伏,像是才落下不久。萧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显然也是刚看完。

      “宁儿。”萧言先开口,“看来,我得送你回京了。长安来信,他还要继续打,那五万兵——也不还。”

      “不回。”乐宁想也没想,“我们都快到了,就当见一面。真要有事,再回也不迟。”

      萧言皱眉:“长安会不高兴。”

      她抬头看他:“我又不是第一次。”

      “以前不一样。”萧言声音低了一点,“以前是他让你去,现在他在打仗。”

      乐宁顿了一下,还是说:“他生气,我自己担。”

      她说完便回了房,门一关,外头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整个人才慢下来,可脑子却反而更快了。她很清楚——陛下让他回京,多半不是因为战事,而是后方。五万兵的调动,粮草、行军、时间与损耗,这些一层层叠起来,不可能没人算,也不可能不被拿出来说。

      “喜菊,拿笔墨来。”

      她坐下,一边想,一边写。

      粮、菜、水、药。

      这些不是将军该想的,是活下来的东西。

      她不只是个挖墓的考古学家,她的专长,是古代饮食与生存系统。上一世,她被那个死老鬼拖着,一胎一胎地生,连项目都接不完,可这些东西,她从来没忘。

      她手下没停,字却越来越稳。

      写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

      不是来看他。

      是来帮他活。

      ————

      驿路旁的小镇不大,却挤满了人。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停脚,换马、补粮,街市被挤成一条长线,尘土混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人很多,杂,热。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念头一转,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有点像土耳其。

      那年跟他去土耳其,她几乎一路都在闹,吃不惯,嫌味道重,嫌油,嫌香料太冲,黄姜粉、黑胡椒,一路吵个没完。他那时候还笑她,说她要是穿越回古代,肯定活不过三天。她当时气得不行。

      现在想起来——

      她反而开始找这些东西了。

      黄姜、黑胡椒。

      消炎,抗菌。

      这种地方——很有用。

      她低头,把那一行默默补进清单里,这才收起心思,下了车。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把昨晚写好的那张纸递给喜菊、喜梅。

      萧言在前头勒马回头:“怎么了?”

      “我进去买点东西。”

      “缺什么?”

      “豆。”

      萧言顿了一下:“你要不买粮,买米更合适。”

      “不是粮。”她摇头,“是豆。”

      语气很平,却不像随口说的。

      萧言多看了她一眼:“带不了太多,这天热,容易坏。”

      “不会坏。”她回得很快,“我会处理。”

      他没再劝,只是顺着问下去:“还有呢?”

      “粗布,要透气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还有药材——清热、去湿。”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要些黄姜。”

      这回,萧言是真的认真看她了。

      “你这是要干嘛?”

      她没有回答,人已经转身进了铺子,不解释,也不多说。萧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不是她要买的东西,而是她整个人。她以前要什么,从来不是这样,不会算得这么细,也不会不解释、更不会不改。她最近确实不一样了,话少了,也不闹,甚至不再提回宫,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跟着公主。”护卫应声而动。

      ——

      粮铺里人多,掌柜忙得不行,见她进来还没来得及招呼,她已经先开口:“要豆。”

      “哪种?”

      “都要。黄豆、绿豆、黑豆。陈的不要,发霉的不要。”

      她说完,直接伸手去抓,捻、看、闻,动作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点。

      “这袋不要。”她放回去,“水气重。”

      又挑了两袋:“这个可以,这个也行。”

      她不是一口气点完,而是一袋一袋过,不急,却稳。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看她。

      “姑娘要多少?”

      “全要。”

      这句话一出,掌柜愣住了:“全……全要?”

      “现有的,都要。”

      “可这么多——放不住。”

      “你管卖。”她淡淡道,“袋底铺炭,用布包着,别让水气进去。”

      她把银子放在柜上。

      掌柜立刻改口:“能出,能出!”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下一家。

      喜菊跟在后面,小声问:“殿下,这么多豆——做什么?”

      乐宁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又看了一眼风,才淡声道:“种。”

      “发芽,三天有菜。”

      喜菊听不太懂,却不再问。

      ——

      布铺、药铺,她买得同样干脆。粗布裁方,药材分包,越干越好。金银花、连翘、苍术、藿香,一样样点过去,掌柜也不多问。她买的东西,单看都不对,可合在一起,却像是在准备什么。

      等她出来,车后已经堆满——豆、布、药。

      萧言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来。

      “买够了?”

      “差不多。”

      他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耽误行程就行。”

      “不会。”

      她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马车重新上路,她坐回车内,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这些东西,现在不买,后面就不会再有机会买到。

      而等到了军营——

      就不是买的问题了。

      外头,萧言骑在马上,没有再回头。风从前方卷过来,他却微微皱了一下眉,说不上哪里不对,却很清楚——

      宁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宁儿了。

      ——

      夜已经深了,风从旷野一阵一阵卷过来,带着干燥的土味。火堆压得不高,只够照亮一小圈地方,火星偶尔炸开,映得人影忽明忽暗。马匹拴在不远处,低声打着响鼻,护卫散在外围,有人巡着,有人低声交谈,但这片火堆旁,却像是被默契地空了出来,没有人靠近。

      乐宁坐在火边,低头缝着手里的布。针线走得很稳,一针一针密密排开。喜菊和喜梅在旁边帮着,她却始终不说话,只偶尔抬手试一下遮口布的松紧。

      “宁儿,我看你和你的侍女这几日缝缝补补的。”萧言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起一块布,“这是啥?”

      乐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布接回去,简单示范了一下:“遮口布。”

      她覆在口鼻上,系好,再取下。

      “我怕死。”她说得很直接,“军营伤兵多,我不想被传染什么急症。”

      萧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随手丢了几根木头进火里。

      “宁儿,这是个好东西。” 他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调侃。“你不一样了。”

      乐宁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我聪明了。” 她自己都知道,这不是实话,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萧言却摇了摇头,看着火光,声音慢下来:“不,你是成熟了。” 又补了一句: “也长大了。”

      乐宁没再接话,只低头继续缝。针线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让佩佩带了信给长安。”她忽然说,“说明天会到。”

      萧言侧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坏意:“你就不怕他看到信,直接冲过来?”

      话音未落——

      “司正。”

      一名护卫快步过来。

      “有人从军营方向过来,看着像侯爷。”

      萧言一点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我就说,他肯定是来大吵大闹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让他来。”

      语气懒散:“反正不是找我。“ 他说完就走开了。

      火堆旁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火声。乐宁的手慢慢停住,心里却忽然乱了。她太清楚他的脾气——这个时候来,一定不好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没人拦,也没人多问。杨长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却让周围不自觉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走近,只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她,影子压下来,脸看不太清。

      “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声音压得很低。

      乐宁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上来了:“你可以先问我一句吗?我好不好?”她声音发抖,“你一来——就只会质问我?你知道这一路有多难吗?”

      她越说越急,已经顾不上礼数,也顾不上该不该这样说话。她就是委屈。

      杨长安站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军营。战场。死人堆出来的地方。”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说:“我不知道以前的杨长安,是怎么让他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来的——他为什么做得到。但现在的我,不行。”

      这一句,像是在把她往外推。

      乐宁看着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你确定要我走吗?”

      “回宫。”他说,“回安全的地方。”

      乐宁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这一走——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安远侯了。”

      杨长安眼神一变,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讲清楚。发生了什么?”

      乐宁没有看他。 “父皇说——这婚成不了。”她声音发哑,“他说你心急,太心急。”

      杨长安皱眉:“最多我回去领罚。什么见不了?”

      乐宁吸了一口气:“我看到——父皇已经在给我另选人了。”

      这话,她是骗的。

      风从旷野卷过来,火光晃了一下,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杨长安才开口:“那你,只能跟我走了。”

      乐宁一愣,抬头看他:“跟你?”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那一堆东西——豆子、布、药材,一样样堆着。

      “我这些……”

      杨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说完,转身走开,去找萧言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很快又回来。

      “你跟我走。”他说,“明天萧言会把你的‘行李’送到军营。”

      他说“行李”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一点无奈。

      下一秒,他已经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起来,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给她选择,直接把她带上马。

      马匹一声低嘶,夜风迎面扑来。

      乐宁坐在他身前,整个人还没缓过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慢慢抓紧了他的衣袖。

      像是怕——

      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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