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愿他永远发光，永远也够不着》风从秋天来

5、幼稚鬼 晚自习第二

　　晚自习第二节课，地理。

　　地理老师是个很年轻的男老师，看起来大学毕业没两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脾气也不大。他讲课的时候习惯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粉笔，板书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赶时间。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经常走着走着就出现在某个人的身后，把那个人吓一跳。

　　许小风在做地理卷子。选择题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夏睛金的手伸进抽屉里，摸了两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间多了一个长方形的黑影。

　　手机。

　　夏睛金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低着头，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他看得很快，大拇指不停地往上划，像是在刷什么东西。

　　许小风收回目光，继续做第八题。

　　“帮我看着老师点。”夏睛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

　　许小风侧头看了他一眼。夏睛金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知道许小风在看自己。

　　“嗯。”许小风轻声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题。

　　第八题选C。第九题选A。第十题——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而是像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前排的人先感觉到了，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后排。说话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翻卷子的声音一点一点停下来。

　　许小风抬起头。

　　地理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这一排。他就站在夏睛金的桌子旁边，很近，近到他的影子落在夏睛金的桌面上，把课本下面的手机屏幕完全遮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很安静，安静到许小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夏睛金僵住了。他的手还放在抽屉里，手指还捏着手机。他抬起头，看了地理老师一眼。老师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严厉，甚至没有不高兴。他只是看着夏睛金，伸着手，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东西。

　　但那种平静让许小风的胃缩了一下。如果老师骂他，如果老师生气，如果老师拍桌子——那都是可以应对的。但老师什么都没做，只是伸出手，等着。

　　夏睛金的手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时候，许小风看到他指尖顿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老师的手心里。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花花绿绿的网页，好像是球鞋的论坛。

　　地理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回了讲台。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许小风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在第十题的选项上，一直没有落下去。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夏睛金让他帮忙看着，他说了“嗯”，但他一时专注做题没有看。

　　不知道地理老师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不知道他走了几步，不知道他的影子有没有落在夏睛金的桌面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抿着嘴，侧头看了夏睛金一眼。

　　夏睛金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盯着黑板。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平静，整张脸皱了起来。

　　下课铃响了。

　　夏睛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推开椅子，走到陈岩的座位旁边，弯下腰，手撑在陈岩的桌面上。

　　“收了。”他说。

　　“我看到了，”陈岩抬起头，“你怎么不看着点？”

　　“我让别人帮我看了，”夏睛金的声音有点急，“他没——”

　　他没有说完。

　　许小风听到了那个断掉的地方。“他没”后面是什么？“他没看”？“他没注意”？“他没用”？他很讨厌这样的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夏睛金没有说下去。他皱了皱眉，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改口说：“反正就是被收了。”

　　陈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明天去办公室找老师要，说下次不带了就行。”

　　“你说得轻巧，”夏睛金拉过陈岩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来，“王老师上周刚说过，再抓到就叫家长。”

　　“那你就叫呗。”

　　“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陈岩说，“叫就叫呗，骂一顿扣点零花钱就过去了。”

　　夏睛金没说话。许小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怕被骂，是觉得麻烦。他爸会絮叨几天，零花钱扣掉一点，过两周就忘了。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但那个过程本身就够烦人的。

　　两个人开始嘀嘀咕咕。夏睛金的声音很低，陈岩的声音偶尔高一下又压下去，像两个在密室里商量越狱方案的囚犯。夏睛金说“手机里还有东西”，陈岩说“什么东西”，夏睛金说“你别管什么东西”，陈岩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夏睛金踢了他一脚。

　　他们说了半天，最后夏睛金站起来，走到宋渡渡的座位旁边。

　　宋渡渡正在看一本小说，书立在桌上，看得正入迷。

　　“宋渡渡。”夏睛金说。

　　宋渡渡抬起头。

　　“你跟我换个座位。”

　　宋渡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小说。“为什么？”

　　“我跟陈岩有事要说。”

　　“你们已经说了一节课了。”

　　“还没说完。”

　　宋渡渡叹了口气。她把书合上，拿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故意用书拍了夏睛金的胳膊一下。“你们男生真的事多。”

　　夏睛金没有反驳。他等宋渡渡走出来，自己坐进了她的位置——许小风的斜前方，靠走廊那一侧。陈岩在旁边，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开始新一轮的嘀嘀咕咕。

　　宋渡渡抱着书走到许小风旁边，坐下来。

　　她把书立在桌上，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们好无聊啊。”宋渡渡说。

　　许小风看了她一眼。宋渡渡圆圆的脸上一副“我真的受够了”的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不觉得吗？”她侧头看他，压低声音，“为了一部手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许小风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幼稚。”宋渡渡又说了一句，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们真是的。”许小风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无奈的、微微的笑意。是吐槽，同时也更像是一种轻轻的附和，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宋渡渡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有点意外许小风会接这个话。然后她也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也觉得吧。”她说。

　　许小风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做地理卷子。第十题的选项还在那里等着他，还要算时区，他刚才没选完，现在也看不进去了。但他的心情莫名地松了一下。

　　宋渡渡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男生真是晚熟。”她说。

　　许小风的笔停了。

　　晚熟。

　　他想这个词用得真准。

　　外面看起来什么都行，热热闹闹的，什么都不在乎。里面呢？里面装着什么，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就像夏睛金。他坐在那里，笑嘻嘻的，跟陈岩叽叽喳喳，好像手机被收只是一件小事。但他刚才说“手机里还有东西”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什么东西？

　　许小风不知道。他不应该好奇。这不关他的事。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晚自习第三节课，夏睛金和陈岩终于说完了。夏睛金没有换回来，宋渡渡就坐在许小风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小说。许小风做完了地理卷子，开始整理明天的语文预习。

　　写了一会儿，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反正晚自习还没开始收，王老师规定是晚自习开始前交，但今天他来晚了，还没来得及交上去。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翻了翻相册，看了看消息，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爸还给我爸发信息了呢。”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夏睛金正在草稿纸上乱画，听到这话抬起头。“发什么？”

　　许小风没想到他会追问。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给他看。但夏睛金已经凑过来了，下巴快搁到他肩膀上。

　　“没什么，”许小风说，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了偏，“就随便聊聊。”

　　“聊什么了？”夏睛金又问，手指点了点手机边缘，“给我看看呗。”

　　许小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翻到那张截图。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有点好笑——别人爸妈的聊天记录，自己拍了存着，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夏睛金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我爸说我家小夏手机被收了，”夏睛金念出来，语气平平的，带着点嫌弃，“让你家小风多带带我。”

　　许小风把手机拿回来，按了锁屏。“差不多就这些。”

　　“我爸还说什么了？”

　　“说小时候好像一起玩过什么的。”

　　“小时候？”夏睛金皱了皱眉，“我怎么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许小风说。

　　夏睛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靠回椅背，继续在草稿纸上乱画。许小风把手机收起来，也继续写预习。那张截图他后来删了——不是特意删的，就是觉得留着没什么用。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在学习了。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许小风把最后一道预习写完了，合上课本，靠着墙发呆。

　　夏睛金也没在写作业。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画着画着觉得没意思，把笔扔了，靠在椅背上转笔。转了几圈，又觉得没意思，把笔也扔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许小风看着窗外。天早就黑了，窗户上倒映着教室里的灯管和自己模糊的轮廓。夏睛金看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地理老师的板书，歪歪扭扭的几个公式，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被遗忘的遗迹。

　　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

　　下课铃快响的时候，许小风正准备收拾书包，忽然感觉耳朵旁边有一股热气。

　　夏睛金凑过来了。

　　很近。近到许小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他的头发蹭到了许小风的耳朵。近到——如果他稍微侧一下头，两个人的鼻尖就会碰到。

　　“我好像小时候见过你。”夏睛金说。

　　声音特别小。小到像是怕被老师发现他们在说话，又像是怕被别的什么人听到。小到像是这句话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用别的什么地方发出的。

　　许小风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他的耳朵被夏睛金的呼吸弄得有点痒，但他不敢抬手去揉。他怕一动，夏睛金就会退开。

　　“小时候见过我？”许小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我没印象。”

　　夏睛金没有马上退开。他就那样保持着那个距离，好像在等许小风说别的什么，又好像只是自己也在想这件事。

　　“我也没印象。”夏睛金说。

　　然后他退回去了。

　　靠回自己的椅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

　　夏睛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走了啊，徐小猫。”他说。

　　“嗯。”

　　夏睛金走了。

　　许小风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的耳朵还在发烫。

　　“我好像小时候见过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起来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说的？还是因为他爸在聊天记录里提到了，所以他就这么觉得了？

　　许小风不知道。他只知道，夏睛金凑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就那么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安静了零点几秒。

　　他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把外套穿上——这次他仔细看了一眼，是自己的——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他把拉链拉到胸前，单肩背着书包，加快脚步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时候见过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想，如果小时候真的见过，那应该是在某个他爸的聚会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玩玩具，不说话。夏睛金可能也在那里，可能比他高一点，可能跑来跑去，可能笑得很大声。

　　也许他们擦肩而过。也许他们对视了一眼。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不然自己怎么可能记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