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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谢许小猫 跑操的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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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许小风没下楼。
他站在黑板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截白色粉笔,正在往黑板上写字。不是画画,是写字——板报的大标题,四个字,占了将近一半的黑板。他的字好看,横平竖直,结构严谨,每一笔都收得干净。粉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落下去,一个“秋”字出来了,笔画之间留着均匀的空白,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许小风,你这个字写得也太好看了吧。”宋渡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粉笔,正在给一朵云上色。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圆圆的脸上一副“我真的很羡慕”的表情。
“练过。”许小风说。
“我知道你练过,但你这也太夸张了,”宋渡渡凑过来看那个“秋”字,“你看看你写的,再看看我写的,我写的像鸡爪子扒的。”
许小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的画好看。”
“那当然,”宋渡渡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术业有专攻嘛。”
宣传委员张璐蹲在讲台边上,正在调颜料。她个子不高,有点肉肉的,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一边搅和颜料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嘴里念念有词:“标题写完了写副标题,副标题写完了再画个边框,边框要金色的,金秋嘛。”她说话像倒豆子,哗啦哗啦的,停不下来。
“张璐你慢点说,”旁边一个女生笑着打断她,“许小风又不是八爪鱼。”
“我就是先规划一下嘛,”张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黑板前,歪着头看了看,“许小风你字写得好,要不你再写个小板块的标题?”
“好。”许小风说。
“你真是太好了,”张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找对人了。”
教室里有六个人。除了许小风,其他五个全是女生——宋渡渡上色,两个女生画插画,一个画花边,张璐统筹全场。许小风是唯一一个写字的。不是他抢着干,是张璐主动找的他:“许小风你字写那么好,来出板报吧,求你了,不然我们几个写的拿不出手。”许小风看了她一眼,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不太会拒绝别人,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想跑操。
跑操太累了。绕着操场跑两圈,喊口号,整队,站在太阳底下听体育老师训话。浪费时间。他宁愿在教室里出板报,至少还能坐着。
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尖锐的,一声接一声,像在赶鸭子。紧接着是跑操的音乐,节奏感很强,咚咚咚咚的,从窗户飘进来,震得黑板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开始跑了。”宋渡渡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庆幸,“还好我们不用去。”
“你上次不是还装病吗?”画花边的女生笑着揭她的底。
“我那是真病,”宋渡渡理直气壮,“不是装的。”
张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调色盘,一边涂色一边插嘴:“你们是不知道,上次跑□□跑了两圈差点没过去,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也太夸张了。”宋渡渡说。
“真的真的,”张璐转过头来,一脸认真,“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跑步,我适合躺着。”
大家都笑了。许小风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插话,继续写字。他把“秋”字的最后一笔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还行。他拿起另一支粉笔,开始写副标题。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许小风抬起头。
夏睛金闪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和一袋薯片,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点急。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钟,确认没有人跟过来,然后直起身,一抬头,看到许小风和五个女生正站在黑板前面,齐刷刷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在这儿?”夏睛金压低声音问。
“出板报啊,”宋渡渡说,“你怎么在这儿?”
“跑操太累了,”夏睛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冰红茶和薯片放在桌上,“不想跑。”
“你逃操了?”
“什么逃操,我肚子疼。”
张璐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调颜料。她一边搅一边小声嘀咕:“肚子疼还吃薯片,也不怕更疼。”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夏睛金假装没听见,把薯片塞进抽屉里,冰红茶藏到桌下,然后坐下来,翻开一本书。
“值周生会来查的。”许小风说。
“查过了,”夏睛金说,“我上来的时候没看到人。”
“那不一定,”许小风说,“值周生查完操场会查教室。”
夏睛金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事,我运气好。”
张璐站起来,看了看教室四周,皱了皱眉。“咱们教室卫生今天是谁值日来着?地上还有纸屑。”
许小风没接话。他转回去继续写字,但耳朵竖了起来,听着走廊上的动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学生跑操回来的脚步声——那个还要等一会儿。这个脚步声是慢的,一步一顿的,像在检查每一扇窗户有没有擦干净。
值周生。
许小风的笔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夏睛金一眼。夏睛金也听到了,他的手已经伸进抽屉里,把薯片袋子往深处塞了塞,冰红茶也推到了桌角最隐蔽的位置。他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就像一个安安静静在上自习的好学生。
但值周生不是来查人的。是来查卫生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小风能听出来,这是高二的值周生,走路很慢,检查得很仔细。他会看地面有没有纸屑,看黑板擦有没有摆整齐,看桌椅有没有对齐。如果他推门进来,看到教室里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许小风放下粉笔,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黑板边上的粉笔灰。动作很自然,像他本来就是负责打扫卫生的。
“你,”他压低声音对夏睛金说,“过来擦调色盘。”
夏睛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拿起一个沾满颜料的调色盘,开始擦。动作很认真,甚至有点用力过猛,像是在跟那个调色盘有仇。
张璐看了许小风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说:“大家动作快点啊,板报周五之前要交,别磨蹭了。”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宋渡渡也配合地接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许小风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着黑板边框上的粉笔灰,一块一块地擦,擦得很仔细。夏睛金在旁边擦调色盘,指甲缝里嵌进了颜料,他也顾不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值周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夹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黑板前面的女生们,扫过地上散落的粉笔灰,扫过窗台上堆着的颜料盒,最后落在许小风和夏睛金身上。
许小风正在擦黑板。夏睛金正在擦调色盘。
“你们班在出板报?”值周生问。
“对,”张璐接过话,语气很自然,“跑操时间用来出板报,我批准的。”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有什么事找我”的样子。
值周生点了点头,在夹板上写了几个字,目光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张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腿都软了。”
“你不是挺镇定的吗?”宋渡渡笑着说。
“那是我装的,”张璐说,“我装的你不知道吗?”
大家都笑了。
夏睛金把调色盘放下,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他看着许小风,突然笑了。“许小猫,你还挺厉害的。”
“嗯。”
“我说真的,”夏睛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被抓了。”
“那你下次别逃操了。”许小风说。
“那不行,”夏睛金说,“跑操太累了。”
张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调色盘,站在夏睛金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夏睛金,你欠许小风一个人情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夏睛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请客,行了吧?”
“请什么?”张璐追问。
“奶茶。”
“什么时候?”
“明天。”
张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调颜料。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记得给我也带一杯。”
“为什么?”
“因为我帮你掩护了,”张璐理直气壮,“我刚才说话那么大声音,你没听到吗?”
夏睛金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行,你也要。”
“我也要。”宋渡渡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又要?”
“我帮你擦调色盘了吗?”宋渡渡反问,“没有。但我帮你分散值周生注意力了。”
夏睛金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许小风一杯,张璐一杯,宋渡渡一杯……还有谁?一次性说完。”
“没了没了,”张璐笑着说,“你先请完这三个再说。”
许小风没说话,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继续写字。但他的手心有点热,不是因为天气。
夏睛金坐在座位上,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拿出一片薯片,仰着头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他看着许小风写字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许小风写完了副标题,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
夏睛金的笔迹。字很大,连笔多,写的是——“谢谢许小猫。”
许小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句号,是一个圆滚滚的、像汤圆一样的东西。他在圆圈上面画了两只小小的耳朵,又在下面画了一条弯弯的尾巴。
一只猫。
夏睛金看到了那只猫,笑了。他把草稿纸拿过去,在猫的旁边写了三个字:许小猫。
许小风假装没看到,从抽屉里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跑操的音乐已经停了。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喊“热死了”,有人说“等下节课我去小卖部”,有人的笑声从走廊的窗户飘进来,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许小风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旁边是夏睛金转笔的声音,笔在指间翻飞,掉了几次又捡起来。
他把数学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一笔一划,但并不方方正正。
和他的字一样。和他的整个人一样。看着规规矩矩的,不出格的,但心里装着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像那只圆滚滚的猫。
看起来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跳起来,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