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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真是个机器人 英语老师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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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老师姓周,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板书像龙卷风过境,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她讲课不爱提问,也不怎么管纪律,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发现有学生睡着了,就停一下,等人醒了再继续讲。
“周老师的课,主打一个自助餐。”陈岩在第一节课后这样评价,“想吃就吃,不吃拉倒。”
许小风觉得这个比喻还挺准的。
班主任姓王,教物理。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说话中气十足,站在讲台上不用扩音器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管纪律比周老师严得多,上课不允许趴桌,不允许传纸条,手机更是见一个收一个。开学第一个星期,他就没收了三个手机。夏睛金的手机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但许小风觉得,照夏睛金那个用法,迟早有一天也会被王老师收走。
陈岩坐在许小风前面,是夏睛金的高中新混熟的好哥们。
高中军训的时候,陈岩和夏睛金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高高壮壮的,在一群还没长开的高一新生里格外显眼。军训休息的时候,陈岩主动走过来跟夏睛金说“咱俩是不是一样高”,夏睛金看了他一眼说“我比你高一点”,陈岩不服气,两个人背对背比了一下,最后发现确实夏睛金高了两厘米。陈岩骂了一句,夏睛金回了一掌,友谊就莫名其妙的开始了。
陈岩比夏睛金矮半个头,但比许小风壮,肩膀宽宽的,笑起来声音很大,上课爱转过来借东西——借笔,借橡皮,借修正带,借完就忘记还。
“许小风,你数学作业写了没?”
“许小风,你语文默写本借我看看。”
“许小风,你那个零食能不能分我一个?”
许小风每次都给了。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不太会拒绝。而且陈岩这个人吧,你很难对他生气。他笑起来的样子太没有攻击性了,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摇着尾巴跟你说“给我嘛给我嘛”,你就真的想给他。
陈岩偶尔会叫许小风一起打球。
“许小风,下午体育课打球啊。”
许小风通常会摇头。“写作业。”
“你又写作业,”陈岩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还写什么?”
“预习。”
陈岩叹一口气,转头看夏睛金。“你这同桌是不是机器人?”
夏睛金正在转笔,听到这句话,他嗤笑了一声。
“他才不是呢。”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很多但懒得说的人随口漏了一点边角料。许小风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个“才”字后面藏着什么。
他没有问。
他把这个问题放进心里那个“先不想”的盒子里,继续低头预习。
但其实——他会打球。
不只是“会”的程度。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他都是好手。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许小风从来不在学校打球。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打球需要时间,时间要用在学习上。他的脑子不算聪明,入手慢,别人一遍他三遍。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努力,如果连努力都放弃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是真的会打。
小时候他爸带他去球场,从运球开始教,一个动作练几十遍,练到肌肉记住为止。他爸的朋友都说“这小子有天赋”,许小风不觉得自己有天赋,他只是学什么都认真。认真运球,认真投篮,认真琢磨每一种球类的规则和技巧。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甚至台球,他都能上手。不是花里胡哨的那种好手,是稳。传球稳,投篮稳,防守稳,不抢风头,但该进的球从来不丢。
和他这个人一样。
不张扬,但该做的事都做了。
初中的时候,他参加过校级比赛。不是主力,是替补,但上场的几分钟里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那场比赛的比分他早就忘了,但投进三分球的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楚——球离开指尖的瞬间,他就知道会进。
那种感觉,和做出一道难题的感觉不一样。更难形容,更原始,更像是一种本能。
但他很少让自己去体会那种感觉。因为一旦体会了,就会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时间就没有了。
所以他选择了把球技藏起来。
和很多别的东西一起。
有一天,陈岩实在是缠得太紧了。
“许小风,下午打球呗。”
“不去。”
“去嘛。”
“不去。”
“就一次,”陈岩双手合十,“求你了,让我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打。”
许小风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作业。今天的作业不多,他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晚自习的卷子还没发,预习也做完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他还是不太想去。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太久没打了,不知道自己在球场上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笨?会不会被笑?会不会——
“行吧。”他说。
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自在。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了。
陈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到。
“夏睛金你听到了吗!许小风说他要打球!”
许小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手指在几支笔之间拨来拨去,不知道该拿哪一支,所幸双手撑住头。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在肩膀上,刺刺的,但他能感觉到。
“听到了。”夏睛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许小风没有抬头。
他盯着笔袋里的笔,眉头锁在一起,心想:我刚才为什么要答应?
体育课上,许小风站在篮球场上,手里拿着球,试了试手感。
他已经很久没碰球了。但手一碰到球,身体就记住了。运球,转身,起跳,投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陈岩张大了嘴。
“我操。”
夏睛金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许小风,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盖过去了。
“还行,”夏睛金说,“再来一个。”
许小风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
陈岩转过头看夏睛金。“你不是说他不会打吗?”
“我没说,”夏睛金说,“我只是没问过。”
许小风站在球场上,阳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不花哨,但每一步都很到位。传球,跑位,接球,投篮——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陈岩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以前打过?”
“初中打过替补。”许小风说。
“替补?”陈岩的声音拔高了,“你这种水平打替补?你们初中是有多强?”
许小风没有回答。他接过陈岩传过来的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去了。
那天打球的时候,许小风注意到一个人。
张盛远。
他站在球场边,没有上场,只是看着。他不高,但很壮,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小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看不太清,因为光线是背着的,但能看到他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凶,是有点沉,有点深,像是在打量什么。
许小风以前见过他。同一个班,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上课也不怎么抬头。许小风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壮壮的男生”,仅此而已。
但今天,张盛远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的看。是一直在看。许小风投篮的时候,他在看。许小风运球过人,他在看。许小风擦汗的时候,他还在看。
许小风没有多想。他以为张盛远只是无聊,或者在等球场空出来。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许小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浅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很大,专注地看着篮筐的时候,瞳孔里映出金色的光。他出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把它们拨开,动作很轻,很随意,像猫洗脸。
张盛远站在球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
没有说“你球打得不错”。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小风在阳光下运球、投篮、擦汗、笑——许小风很少笑,但那天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张盛远看到了那个笑。
他把那瓶水放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许小风没有注意到。
他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
宋渡渡坐在陈岩的右边,靠走廊的位置。
许小风第一次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的脸——虽然她的脸确实很难不注意到。她很高,在女生里算很高的那种,瘦,但不是单薄的瘦,是骨架撑开了的、舒展的那种好看。脸很小,圆圆的,像娃娃,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家境很好,从她穿的衣服和用的文具就能看出来。不是什么大牌,但都是好东西,质感不一样。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跟谁都能聊得来——男生女生都行,成绩好的成绩差的都行。
她不怎么爱学习。
上课的时候,她经常走神。眼睛盯着黑板,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小风偶尔会看到她在本子上画画,不是画什么正经东西,就是一些小图案——星星、花朵、卡通人物。画得还挺好。
但她很聪明。
非常聪明。
这件事许小风是在第一次月考之后才意识到的。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宋渡渡考了全班第十。
许小风考了第三十五。
全班一共五十个人。第三十五名,中下游。
许小风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他知道自己需要比别人更努力,但他没想到——他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只有三十五。
他看了一眼夏睛金的成绩。第十七名。
夏睛金上课睡觉,玩手机,作业有时候不交,考了第十七。
他又看了一眼宋渡渡的成绩。第十名。
她上课走神,画画,跟人聊天,考了第十。
许小风把成绩单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凭什么?
这个词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凭什么他们不努力就能考那么好?凭什么他拼了命才只能到三十五?凭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他知道人和人不一样,天赋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他知道这些道理。但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烦。
烦得要命。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有点重。
旁边的夏睛金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问“你考了多少”,没有说“没事下次加油”。就是看了一眼,目光在许小风的侧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秒里,许小风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就是夏睛金的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他以为他知道答案的问题,答案突然变了。
许小风没有转头。
他当没看见。
他把抽屉里的数学卷子拿出来,摊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道选择题。读题。计算。选A。
第二道。读题。计算。选C。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规矩,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那张成绩单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第三十五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像他没有在几分钟之前问过“凭什么”。
好像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周围的同学在讨论排名。有人说“这次数学好难”,有人说“谁谁谁考得好厉害”。陈岩转过头来问他:“你多少名?”
“三十五。”许小风说。
“三十五?”陈岩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没发挥好?”
许小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有“没发挥好”。他已经尽力了。每一道题都是他会做的,不会做的他也尽力去蒙了。这就是他的水平。三十五名。中下游。
但陈岩的语气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考得更好。不只是陈岩,许小风发现,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勤勤恳恳地交作业,就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成绩很好的人。
他们不知道,认真和成绩好之间,隔着一条他拼了命也游不过去的河。
“没事,”陈岩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肯定能考好。”
许小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这已经是我最好的了”。没有说“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次”。没有说“我已经很累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做题。
宋渡渡是在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找许小风说话的。
那天课间,许小风正在整理数学错题。他把做错的题一道一道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在旁边写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他的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很规矩。
“许小风。”
他抬起头。
宋渡渡站在他桌边,弯着腰看他手里的本子。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圆的娃娃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的笔记好认真啊,”她说,“可以借我看看吗?”
许小风愣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有人主动跟他说话。尤其是女生。
“可以。”他把错题本递过去。
宋渡渡接过去,翻了翻,发出一声感叹。“你的字好好看。”
“谢谢。”许小风说。
“你是那种特别努力的人吧?”宋渡渡看着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在问。
许小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他说。
“真厉害,”宋渡渡说,“我就不行,我坐不住。”
她把错题本还给他,笑了笑。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露出来,很好看。
“以后数学不懂的可以问你吗?”她说。
“可以。”许小风说。
宋渡渡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许小风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
但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宋渡渡考了第十名。他考了第三十五名。她来问他数学题?
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冒犯,不是不舒服,就是一种说不清的、轻轻的违和感。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哪里都合适,但就是有一个地方有点紧,你说不上来是哪里,但它就在那里。
晚自习的时候,许小风在做数学卷子。
陈岩转过来,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许小风的笔袋上。
“许小风。”
“嗯。”
“你周末干嘛?”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上兴趣班。”
陈岩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出来玩吗?你在家还干嘛?”
许小风想了想。
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做题做出来那一刻的感觉。喜欢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一点一点往前挪的感觉——虽然这次没有往前。喜欢老师发卷子的时候说“这次许小风做得不错”的感觉。喜欢夏睛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能够回答出来的感觉。
但这些说出来很奇怪。
“还好,看书。”许小风说。
“看什么书?”
“都看。”
陈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头对夏睛金说:“你同桌真的没有感情。”
夏睛金正在看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看了许小风一眼,然后不语。
晚自习结束,许小风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几个字。
是夏睛金的笔迹。字很大,连笔多,写的是——
“夏晴金。”
应该是在练字,高中生在这方面还挺注重。
许小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
他抬头看夏睛金,夏睛金已经把外套穿好,书包单肩背着,正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睛金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啊。”他说。
“嗯。”
许小风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课本里。他的名字很好签,几处连笔,什么小习惯,他都知道。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许小风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今天认识了几个新的人。
陈岩坐在他前面,大大咧咧的,像一只大型犬。
宋渡渡坐在陈岩右边,漂亮,聪明,不太爱学习。
张盛远坐在最后一排,壮壮的,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沉。他今天在球场边站了很久,但许小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还有夏睛金。
许小风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风有点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