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愿他永远发光，永远也够不着》风从秋天来

3、问你件事 下午最后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许小风是数学课代表。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意外。开学的时候数学老师问“谁数学比较好”，班上几个人同时报了名字，许小风是其中之一。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安静、靠谱、像个能干活的人，就选了他。

　　许小风没有拒绝。他不太会拒绝别人。

　　当课代表的好处是能第一时间拿到新的教辅资料，坏处是老师随时可能找你干活。

　　比如今天。

　　下课铃响之前，数学老师走到他桌边，弯腰低声说：“许小风，晚自习之前你来办公室一趟，新到了一批教辅，你帮我去搬一下。”

　　许小风点头。

　　老师走回讲台，继续讲最后一道题。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许小风没有像平时那样等人潮散了再走——他今天有任务，去办公室搬教辅，然后赶在晚自习之前把资料按组分好。

　　他站起来，合上课本，把笔收进笔袋，然后弯腰去抓搭在箱子上的外套。

　　箱子上有两件外套。

　　这件事说来话长。初中住校的时候，班主任要求每个人把外套叠好放在柜子里。但夏睛金嫌麻烦，打球回来直接把外套搭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箱子上。许小风本来是按老师要求做的，但后来发现夏睛金的外套总是在那里，他也就把自己的也放上去了。不是因为老师允许了——是因为夏睛金放了，他也放，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后来班主任看到了，没说什么。再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到了高中，他们还是同桌，还是把外套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箱子上。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就是习惯了。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里，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从初中带过来的东西。

　　许小风急着走，随手抓起上面那件，边往外走边往身上套。

　　袖子长出一截。肩线往下滑。他没在意，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拉链拉到胸口，继续往办公楼走。

　　从教学楼到办公楼，大概五分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小风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头。银色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夏睛金的衣服。上周体育课夏睛金外套拉链卡住，用钥匙撬过，撬完还跟他吐槽了一句“这破拉链”。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去换。来不及了，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想回去换。

　　办公室到了。数学老师正在整理桌面的资料，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墙角的一摞新教辅：“就这些，帮我把它们搬到教室去，按组分好。”

　　许小风抱起那摞教辅，走出办公室。

　　老师没多看他一眼。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晚自习七点开始，现在是六点出头，大部分人在食堂或者宿舍。许小风把教辅放在讲台上，开始按组分。分完教辅，他把剩下的资料整理好，摞在讲台角落，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夏睛金的外套还穿在身上。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箱子上。叠的时候手指碰到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夏睛金的名字，字很大，“睛”字的右边那一竖拖得很长，“金”字下面的那一横拖得更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他自己的外套也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他刚才急着走，两件外套都放在箱子上，他随手抓了上面那件。现在两件外套并排放在一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刚叠好但边角还是有点翘——他不太会叠夏睛金这种大号的外套。

　　他盯着两件外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夏睛金的那件翻过来，把标签朝下放好，又把袖子重新折了一遍，让它看起来更像原来那样随意搭着的样子。

　　他不知道夏睛金有没有发现。

　　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外套长得都一样，只是尺码不同。如果不是刻意去比，根本看不出来。

　　晚自习铃响之前，许小风从座位上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夏睛金已经坐在外面了。

　　许小风站在过道里，等夏睛金让一下。

　　夏睛金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没注意到他。许小风余光扫了一眼——是一个手机屏幕，白光映在夏睛金的脸上，上面好像是什么网页，字很小。学校不让带手机，但很多人都偷偷带，夏睛金肯定也是其中之一。他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低头看的时候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许小风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轻轻侧了一下身子，想从夏睛金椅背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是无声的。

　　夏睛金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了，突然抬起头，看到许小风已经半个身子挤进来了，整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肩膀都缩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课本盖上去。

　　“我操，”夏睛金往后一靠，给他让出位置，压低声音说，“你属猫的？走路没声音的？”

　　许小风没说话，侧身坐进里面，靠着墙。

　　“吓我一跳。”夏睛金又说了一句，拍了拍胸口。

　　许小风弯了一下嘴角。“你太专注了。”他说。

　　“专注什么，”夏睛金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没专注什么。”

　　许小风没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数学卷子，铺在桌上。

　　夏睛金把课本下面的手机往抽屉深处推了推，也拿出卷子，摊开。他翻了翻，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侧头问许小风：“这道题要不要写？”

　　许小风看了一眼。“老师没说，应该不用吧。”

　　“那前面那道呢？”夏睛金又翻回去，“这个是不是超纲了？我好像没见过这个符号。”

　　许小风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超纲，这个符号是书上的，第七十二页。”

　　“哦，”夏睛金点了点头，“行。”

　　他低下头，开始写。写了两笔又抬起头：“你做了吗？”

　　“做了。”

　　“那道选做题呢？”

　　“也做了。”

　　夏睛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写。

　　许小风也低下头，做自己的卷子。

　　教室里很安静。许小风做了一会儿，余光里看到夏睛金的笔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但很快又开始写了。他做得很顺，几乎没有卡住的地方。许小风知道夏睛金聪明，初中就是这样。他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做出大部分人认真听讲才能做出的题。

　　许小风继续写自己的。

　　做完卷子之后，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靠着墙，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夏睛金正看着他。

　　“怎么了？”许小风问。

　　夏睛金犹豫了一下。

　　“问你个事儿。”他说。

　　许小风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想起那件外套。想起袖口卷了两圈还是盖住手背的感觉。想起拉链头上那道划痕。想起领口内侧那个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名字。想起自己刚才在箱子上把那件外套翻来覆去地叠了两遍，试图让它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夏睛金发现了。他要问的是外套的事。

　　许小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嗯。”他说。声音有点紧。

　　夏睛金看着他，说：“数学卷子最后那道选做题，你是用哪种方法做的？”

　　许小风愣了一下。“什么？”

　　“选做题，”夏睛金重复了一遍，“我用了两种方法算出来答案不一样，想问问你用的哪种。”

　　许小风看着夏睛金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夏睛金的眉骨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问数学题。他的眼睛看着许小风，等他的回答。

　　不是外套的事。

　　他只是想问数学题。

　　许小风的心脏还在跳，但那种跳法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是在悬崖边上，现在是从悬崖边上退回来，脚踩到了实地，但腿还是软的。

　　“我用的第一种，”许小风说，声音还有点发紧，“你把第二种给我看看。”

　　夏睛金把卷子推过来，指着他写在草稿纸上的第二种方法。许小风看了一遍，发现中间有一步行号写反了。

　　“这里错了，”许小风指了指那一步，“符号反了，所以后面全不对。”

　　夏睛金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两秒钟，然后拍了一下桌子。

　　“对，我就说怎么算出来不一样。”

　　他拿起笔把那一步改过来，重新往下算。算到一半的时候，他侧头看了许小风一眼。

　　“好的，许小猫，我知道了。”

　　许小风的笔顿住了。

　　“嗯？什么？”

　　“许小猫，”夏睛金笑着说，“你走路没声音的，又喜欢缩在墙角，不像猫吗？”

　　许小风没说话，只是耳朵有点发烫。

　　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许小猫”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回来。

　　夏睛金已经低头继续算题了，好像这个称呼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许小风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想，刚才夏睛金说“问你个事儿”的时候，他以为是要问外套的事。

　　不是。是数学题。

　　他不知道夏睛金有没有发现外套被人穿过。夏睛金什么都没说。没有问，没有看标签，没有任何表示。

　　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

　　许小风不确定自己更希望是哪一个。

　　晚自习结束，夏睛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穿回夏睛金身上，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袖子刚好到手腕，肩线刚好在肩头，不像穿在许小风身上那样空空荡荡。

　　夏睛金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拍了拍许小风的肩膀。

　　“走了啊，许小猫。”

　　“嗯。”

　　夏睛金转身走了。

　　许小风坐在座位上，盯着箱子上的两件外套。

　　他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夏睛金的那件被拿走了，箱子上空出一块。

　　“许小猫。”

　　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这次他仔细看了一眼，是自己的那件——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回到宿舍，许小风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还是那件外套。袖口卷了两圈的感觉。拉链头上那道划痕。领口内侧那个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名字。

　　还有那句“徐小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还是烫的。

　　他不知道夏睛金有没有发现外套的事。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夏睛金什么都没说。但他说了“小猫”。

　　许小风闭上眼睛，轻声念叨“晚安，小猫”。

　　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很久才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