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愿他永远发光，永远也够不着》风从秋天来

2、不是吧，你这么认真的 夏睛金上课

　　夏睛金上课不怎么听讲。

　　这件事许小风用了不到三天就确认了。其实也不是三天，这三年他都这样，真是让人羡慕的天赋。

　　不是睡觉，就是偷吃，偶尔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老师提问的时候他能答上来，说明他在听，但那种听法不是许小风理解的那种听。许小风听课是用全部注意力去抓每一个字，夏睛金听课像是把耳朵挂在那边，人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许小风坐在他里面，靠墙的位置。

　　墙是凉的，硬的，靠上去有一种被托住的踏实感。他喜欢这样缩着，像猫一样，把自己安顿在一个有依靠的角落里。夏睛金坐在外面，翘着腿，时不时和后桌的人传纸条，偶尔转过头来跟许小风说句话。

　　“你笔记借我看看。”

　　“你笔借我用一下。”

　　“下节什么课来着？”

　　语气随意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许小风每次都把东西递过去，不说话，也不多看他。

　　但他会记住夏睛金递还东西时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那是开学第二周的数学课。

　　老师在讲函数，夏睛金趴在桌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许小风余光里全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转笔的动作熟练到不需要脑子。

　　“下面这题，找个同学上来做。”

　　老师扫了一眼教室。夏睛金还在转笔。

　　“夏睛金。”

　　夏睛金抬起头，迷茫了半秒钟，然后站起来，往黑板走。

　　他经过许小风身后的时候，衣角蹭到了许小风的肩膀。

　　许小风没动。

　　夏睛金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看了几秒钟题目，然后开始写。步骤跳了好几步，但答案是对的。粉笔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大，张扬，连笔多，有些符号要猜才知道是什么。

　　走下来的时候，他路过许小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讲到哪了？”

　　许小风用手指了指课本上的位置。

　　夏睛金凑过来看了一眼。

　　离得很近。近到许小风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牌子货，就是超市里那种普通的、蓝色的、写着“清新”两个字的那款。

　　许小风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夏睛金靠回自己的椅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睛金转过头来。

　　“你书借我看看。”

　　许小风把数学课本递过去。

　　夏睛金翻了翻，看到许小风在每一道例题旁边都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不是吧，”夏睛金抬起头看他，语气里是真诚的惊讶，“你这么认真的？”

　　许小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想说：因为我不像你，不听也能懂。

　　但他没说。

　　他把书拿回来，放在桌上，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
　　“预习了一下。”他说。

　　夏睛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和后桌聊天了。
　　许小风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不是吧你这么认真的”。

　　他不知道夏睛金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觉得他太用功了？还是觉得他没必要？还是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意思？

　　许小风知道自己是那种会把别人随口一句话翻来覆去咀嚼很久的人。

　　他知道这很累。

　　但他控制不了。

　　其实夏睛金也不是一直都那样漫不经心的。

　　许小风记得初中时候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许小风不喜欢打球，就站在操场边上喝水。不知道谁把球传歪了，一个篮球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疼。但吓了一跳。

　　他捂着头转过身，看到夏睛金正跑过来。

　　“没事吧？”夏睛金跑到他面前，弯下腰看他。

　　许小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夏睛金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是热的。轻轻揉了两下，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对不起啊，”夏睛金笑着说，“我没接住。”

　　许小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脑勺不疼了。但那个地方，被夏睛金摸过的那个地方，像被烫了一下，一直热到耳根。

　　“没事。”他说。

　　夏睛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跑回去了。

　　许小风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后来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夏睛金对谁都有的温柔。不代表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那个触感。

　　到现在都没有。

　　高一的教室里，许小风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画圈。

　　旁边的夏睛金正在和后桌争论昨晚的球赛，声音很大，笑得很大声。有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们，表情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许小风注意到了那些表情。

　　他也注意到，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夏睛金。

　　夏睛金女生缘好，笑起来好看，说话好听。但很多男生觉得他“装”，觉得他“拽”，觉得他“不就是打篮球好一点吗”。
　　许小风听到过那些话。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食堂里，有人压低声音说“夏睛金又换女朋友了”，有人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人只是不屑地撇撇嘴。

　　许小风每次都安静地听着。

　　不附和。不反驳。

　　但他心里会涌起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情绪。

　　不是“你们不懂他只有我懂”——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夏睛金没什么需要被“懂”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张扬、随意、对谁都不差。

　　那种情绪更阴暗，也更简单。

　　你们不喜欢他？那正好。

　　他不需要你们喜欢。

　　许小风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恶心。他甚至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希望夏睛金被孤立——他只是在享受一种“独占”的幻觉。如果全世界都不喜欢夏睛金，那他的喜欢，就会变得特别。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蛆，在阴暗的角落里蠕动。

　　想靠近那束光，又想把它拽下来。

　　他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好好活着，一半沉在地底。

　　他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他不知道，一个人不能永远这样活着。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夏睛金破天荒地没有提前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许小风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夏睛金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停住笔。

　　夏睛金抬起头，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到许小风正看着自己。

　　“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小风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知道，那一题他算了三遍才算对。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他在想，夏睛金揉眼睛的样子，也有点像猫。

　　放学的时候，许小风收拾书包，夏睛金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许小风。”

　　许小风抬头。

　　夏睛金站在过道里，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他看了许小风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走了啊。”

　　“嗯。”

　　夏睛金转身走了。

　　许小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他想：你知道吗，初中的时候，甚至再小一点的时候。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