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嫡女不可欺》星沉旧野

6、药盏凝波试人心 晨雾散

　　晨雾散尽，金阳漫过长信宫青灰瓦檐，落在庭院半干的水洼里，碎作一潭粼粼波光。檐角铜铃不再被寒雾浸湿，风过时声响清亮，却驱不散殿内隐隐浮动的暗流。
　　苏令晚立在窗前，指尖轻触微凉的窗棂，目光落向宫外蜿蜒的宫道。方才萧景行离去的车驾早已不见踪影，可宫墙拐角处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云溪端着一盏温好的枣茶走近，将瓷杯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小主，风露还重，仔细头又疼。那拐角的宫女瞧着眼熟，十有八九是沈贵妃宫里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赶回昭阳宫报信了。”
　　苏令晚缓缓收回视线，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浅淡锋芒：“报信便报信。沈玉姝身居贵妃之位，掌着六宫琐事，本就眼睛盯遍各处，今日之事，本就没指望能瞒得住。”
　　“可靖王殿下私入后宫，本就不合规矩，万一被贵妃拿住由头，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说小主勾结外藩、魅惑王爷，那可如何是好？”云溪急得眉心微蹙，指尖都攥紧了帕子。
　　她自小跟着苏令晚，比谁都清楚自家小主在宫中步步维艰。父亲虽是首辅，可树敌太多，后宫无太后撑腰，无皇后庇护，一旦被位高权重的沈贵妃盯上，便是无风起浪，也能被搅得天翻地覆。
　　苏令晚回身落座，指尖轻轻拂过素色裙摆，语气淡得像一泓深潭：“急也无用。陛下生性多疑，最厌被人撺掇。我若此刻急着去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沈玉姝想说什么，便让她说，真相如何，陛下心中自有掂量。”
　　她太懂帝王心术。萧珩对她那几分薄宠，一半是看在苏家权势，一半是新鲜好奇，绝非情深意重。此刻任何主动辩解，都只会被视作欲盖弥彰，倒不如沉住气，静观其变。
　　说话间，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太医院的药童捧着食盒躬身入内，声音恭谨：“苏美人，这是陆院判亲自为您煎好的汤药，嘱咐您趁热服下，忌生冷腥辣，静养两日便可大好。”
　　云溪上前接过食盒，打开时一股浓郁苦涩药香扑面而来，黑褐色的药汁泛着细密泡沫，看得人眉头微蹙。
　　苏令晚自幼便畏苦，在家时若非重病，从不肯轻易碰药。入宫不过月余，汤药却已成了常事。
　　她并未立刻去接，只淡淡吩咐：“放在一旁，稍凉些再饮。”
　　云溪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忙压低声音：“小主是担心……”
　　深宫之中，害人手段最是隐蔽无声。一碗汤药、一块点心、一盏清茶，都可能暗藏杀器。陆知微虽为人正直，可太医院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人趁他不备动手脚。
　　苏令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碗药上，沉静如水：“取银针来。”
　　云溪不敢耽搁，快步取来一支素银银针，递到她手中。苏令晚捏着银针，缓缓探入药碗之中，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云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尖，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苏令晚抽出银针，银光依旧洁净雪亮，没有半分发黑变色的痕迹。
　　云溪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还好还好，陆太医果然可靠，药中并无异样。”
　　苏令晚将银针搁在帕上，神色并未放松半分：“药是干净的，不代表日后次次都能安心。陆知微身在太医院，身不由己，即便他无心害我，也架不住旁人威逼利诱。往后但凡入口之物，必须一一查验，半分马虎都要不得。”
　　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她没有重来的机会。
　　说罢，她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舌尖，直冲喉间，她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接过云溪递来的蜜水，浅浅含了一口，冲淡那股难耐的苦味。
　　“小主这般隐忍，日后必定能顺顺利利。”云溪看着她，既心疼又敬佩。
　　苏令晚放下水杯，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女轻柔却清晰的通传：“贤妃娘娘驾到——”
　　两人同时一怔。
　　林婉仪。
　　这位在宫中素有贤名的贤妃，平日里极少踏足长信宫这般偏僻之地，今日却突然到访，用意不言而喻——必定是听闻了靖王前来探望一事，特意前来试探打探。
　　苏令晚迅速理了理衣襟，神色恢复温婉得体，快步迎了出去：“快随我接驾。”
　　庭院之中，林婉仪已缓步走入。她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耳坠是小巧的珍珠，装扮素雅温婉，全无半分高位嫔妃的张扬傲气。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眉眼柔和，看上去亲和无害。
　　“嫔妾苏令晚，见过贤妃娘娘。”苏令晚屈膝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林婉仪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声音轻柔如春风：“妹妹快起，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我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她扶着苏令晚的手臂，力道轻柔，分寸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逾越规矩，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
　　可苏令晚心中清楚，眼前这人，远比张扬跋扈的沈玉姝更难对付。沈玉姝锋芒外露，敌意写在脸上；林婉仪却藏拙于心，笑里藏刀，暗中笼络人心，在后宫根基极稳。
　　“劳娘娘挂心，嫔妾不过是小风寒，已然无碍。”苏令晚起身，侧身引着她入殿。
　　林婉仪步入殿中，目光随意扫过殿内陈设。梨花木桌椅素净整洁，壁上挂着寻常山水绣品，连摆件都朴素无华，与她居住的瑶华宫雅致华贵截然不同。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惋惜：“妹妹这般人物，住在长信宫实在委屈了。此处偏僻阴冷，春日寒气重，若是缺衣少食、仆从不够，尽管同姐姐开口，姐姐帮你打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感动不已。
　　苏令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多谢娘娘体恤，嫔妾这里一应俱全，不敢劳烦娘娘费心。”
　　林婉仪落座，接过宫女递上的茶水，指尖轻叩杯沿，看似随意地转开话题：“方才我过来时，远远瞧见靖王殿下的仪仗从长信宫旁离去，可是殿下来过？”
　　终究还是问到了要害。
　　苏令晚神色不变，语气平静无波：“回娘娘，方才靖王殿下路过此处，听闻嫔妾染病，便顺路进来探望一眼，片刻便离去了，并未多留。”
　　她刻意强调“路过”“片刻”，轻描淡写带过此事，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林婉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掩去，笑意依旧温婉：“原来如此。靖王殿下素来仁厚，对宫中姐妹多有照拂，倒是妹妹好福气。”
　　一句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稍稍应对不当，便能被扣上恃宠而骄、勾连王爷的罪名。
　　苏令晚微微垂眸，语气疏离恭敬：“殿下身为皇室宗亲，关怀后宫嫔妃，不过是循理守礼之举，并非独对嫔妾例外。”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林婉仪心中暗叹，这位苏美人果然不愧是首辅嫡女，年纪轻轻便沉稳有度，言辞缜密，远比那些一唬就慌的低位嫔妃难对付得多。她本想套出几句破绽，借机挑拨苏令晚与沈玉姝、与陛下的关系，如今看来，竟是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笑着提起闲话：“近日御花园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艳，等妹妹身子大好，咱们一同过去赏花散心，也免得在这偏殿闷得慌。”
　　“多谢娘娘邀约，嫔妾记下了，待身子痊愈，必定陪娘娘同往。”苏令晚顺着她的话应下，态度谦和。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家常，林婉仪见再也打探不到半分消息，便起身告辞。苏令晚送至殿门外，看着她乘坐的软轿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然。
　　“小主，这位贤妃娘娘分明就是来探口风的，表面和善，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云溪愤愤不平。
　　“她与沈玉姝本就不是一路人，却都把我当成眼中钉。”苏令晚转身回殿，声音清冷，“沈玉姝恨我入宫分宠，更恨我父亲手握重权；林婉仪则想借我之手，削弱沈玉姝的势力，坐收渔利。这后宫，从来都是互相算计。”
　　贤妃的到访，不过是这场风波的前奏。用不了半日，靖王驾临长信宫的消息，便会传遍六宫，成为各宫嫔妃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会成为有心人攻击她的利器。
　　云溪忧心忡忡：“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苏令晚端起桌上冷透的枣茶，指尖微微用力：“以静制动，按兵不动。她们想闹，便让她们闹。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我偏要沉住气，看她们能翻出多大风浪。”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院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主！不好了！柳小主出事了！”
　　苏令晚眉梢微挑，神色微冷：“慌什么，慢慢说。”
　　“柳小主方才忽然起身，说要补去昭阳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可刚走到长信宫宫门，突然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至今昏迷不醒，宫人已经赶去太医院请太医了！”小太监语速急促，吓得脸色发白。
　　苏令晚心头骤然一沉。
　　柳如烟连日装病避嫌，不肯向高位嫔妃请安，今日偏偏在靖王离去、贤妃到访之后，突然主动要去给沈玉姝请安，还恰到好处地晕倒在宫门口。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是真的病情骤急，还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动手，故意栽赃陷害，把此事引到她的头上？
　　长信宫同住两位嫔妃，一人昏迷，另一人必定首当其冲受人怀疑。
　　苏令晚望向殿外，日头已升至中天，把庭院照得一片明亮，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深更沉的黑暗，正朝着长信宫，朝着她自己，悄无声息地笼罩而来。
　　方才的汤药之险、贤妃之探、靖王之疑，与即将到来的这场风波相比，恐怕不过是冰山一角。
　　后宫的刀，已经悄然向她递来。
　　而她，除了迎头而上，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