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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病真灾藏陷阱   长信宫 ...

  •   长信宫门口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柳如烟直挺挺躺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鬓发凌乱地贴在惨白脸颊上,双目紧闭,气息浅促,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没了骨头的棉絮。围着她的宫女太监跪伏一片,个个脸色煞白,哭也不是,动也不是,只敢压低了声音惶惶呼唤,生怕稍微挪动出了差错,担上害主的罪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片刻工夫,宫墙根下便挤了不少探头探脑的内侍宫女,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嗡嗡地飘过来。
      “听说柳小主正要去给贵妃请安,刚迈出门就倒了。”
      “前几日不一直称病吗,怎么这会儿偏巧不巧就晕了?”
      “长信宫就住她们两位,平日里看着相安无事,谁知道背地里怎么样……”
      话音里的指向再明显不过。云溪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要上前呵斥,却被苏令晚轻轻按住手腕。她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小主立在廊下,一身浅碧宫装衬得身姿清挺,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扫了一圈围观之人,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沉静威严。
      “都聚在此处做什么,宫规戒律都忘了?各自散去当差,再敢多言多语,按律处置。”
      低位嫔妃宫中的宫人,本就欺软怕硬,听得苏令晚这一句,顿时作鸟兽散,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再留。
      混乱稍定,伺候柳如烟的大宫女如遇救星,膝行着扑到苏令晚面前,连连叩首:“苏美人救命,我们小主方才还好好的,说要去昭阳宫给贵妃娘娘补请安,怎么一出门就变成这样了……”
      苏令晚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哭解决不了事。人躺在石板上久了,无病也要冻出病,先抬进偏殿安放在软榻,等候太医诊治。”
      一行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将柳如烟挪进殿内。苏令晚缓步跟入,目光在榻上之人脸上略一停留。柳如烟面色虽白,唇间却隐有不自然的艳红,呼吸急促,眉心紧蹙,全然不像是风寒缠绵之态,反倒更像被什么东西扰了神志。
      她心底一沉。
      前几日柳如烟千方百计装病躲请安,今日忽然一反常态主动要去拜见沈玉姝,时间点又恰好卡在靖王离去、贤妃到访之后,紧接着便昏迷倒地——这一连串的巧合,根本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精心设局,要把脏水狠狠泼到她身上。
      长信宫只住她与柳如烟二人,柳如烟一出事,她必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太医还要多久能到?”苏令晚回身问道。
      “回小主,人已经去太医院催了,应该就在路上。”小太监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稳而急的脚步声,伴着通传:“陆太医到——”
      苏令晚心头微松。来的是陆知微,事情便不至于完全失控。
      陆知微青色官袍衣角微扬,步履匆匆而入,目光先掠过榻上的柳如烟,再落至苏令晚身上,微微颔首示意,并无多余言语,只上前见礼:“臣见过苏美人。”
      “太医不必多礼,先诊视柳小主。”
      陆知微应声上前,先拨开柳如烟眼睑察看,再取丝帕搭于脉上,垂眸凝神诊脉。殿内一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苏令晚静立一侧,看着他专注沉稳的侧脸,指节不自觉微微放松。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位分寸得当、行事可靠的人,实在难得。
      片刻后,陆知微收回手,神色凝重:“回美人,柳小主并非旧疾加重,而是误食了药性平和、却能迷乱神志的草药,以致猝然昏迷。此药不伤根本,一剂醒神药下去,片刻便能苏醒。”
      一语落地,殿内众人皆惊。
      柳如烟的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太医明察,奴婢们伺候尽心,一日三餐茶水点心都经好几人手,绝不敢给小主碰什么异样东西!”
      “此药性淡,不易察觉。”陆知微声音平静,却句句在理,“可混在茶点、熏香之中,亦可沾于帕子衣料,并非一定要入口才生效。而且该药药材特殊,宫中管控甚严,寻常宫人嫔妃难以轻易获取。”
      后面一句,看似客观陈述,实则暗中为苏令晚撇清嫌疑。
      她身居偏僻长信宫,不掌实权,不涉太医院事务,如何能拿到管控严格的迷药?这话听在耳中,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真正有能力下手的,绝不是苏令晚。
      云溪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太医说得极是,我们小主深居简出,连太医院都极少前往,怎么可能接触这等药材?分明是有人存心栽赃陷害!”
      那宫女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如纸。
      苏令晚抬眸与陆知微目光轻轻一触,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抚,只一瞬便移开。只这一点默契,便让她悬在半空的心稳稳落下。
      可不等殿内气氛稍缓,宫外忽然传来仪仗响动,宫人尖利的通传声划破庭院:“贵妃娘娘驾到——陛下驾到——”
      苏令晚眸色微冷。
      沈玉姝竟直接把皇帝引来了。这场戏,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做足全套,置她于不利之地。
      她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云溪快步出殿,伏身跪地,行礼规矩周全:“嫔妾苏令晚,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一地宫人紧随叩首,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一双明黄色龙靴当先踏入,萧珩面色沉冷,周身气压逼人。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覆着一层寒霜,显然已被此事扰得不耐。
      沈玉姝紧随其后,珠翠环绕,锦衣华服,容颜艳丽,气度矜贵,目光一落便钉在苏令晚身上,审视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平身。”萧珩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苏令晚缓缓起身,垂首侍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萧珩目光掠过她,径直入殿,一眼看见榻上昏迷的柳如烟,眉头蹙得更紧:“怎么回事?”
      陆知微上前,将诊断结果一五一十如实回禀,条理清晰:“回陛下,柳小主系误食迷药,并无性命之忧,臣即刻便可配药醒神。”
      “迷药?”萧珩语气微沉,“深宫之内,何来这等东西?”
      沈玉姝立刻柔声接话,语气温婉,却字字指向苏令晚:“陛下,此事实在蹊跷。柳小主久居长信宫,日常只与苏美人相处,如今突遭暗算,若说与旁人无干,怕是难以服众。”
      一句话,便把嫌疑牢牢扣在苏令晚头上。
      周遭宫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萧珩的目光缓缓转向苏令晚,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帝王惯有的多疑与审视,像一柄无形的刀,要将她里外看穿:“苏美人,你有何话说?”
      千斤压力骤然压下。
      云溪手心冷汗直流,紧紧攥着帕子,生怕苏令晚一时失措触怒龙颜。
      可苏令晚依旧镇定,缓缓抬眸,迎上萧珩的目光,声音清亮温婉,逻辑分明:“回陛下,嫔妾今日晨起便在殿内服药静养,未曾踏出殿门半步,殿内宫人皆可作证。柳小主出事,嫔妾亦是后知后觉,毫不知情。”
      “不知情?”沈玉姝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长信宫就你们二人,她偏偏在你宫中出事,你一句不知情便想推脱?依本宫看,你是嫉妒柳小主,暗下毒手!”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苏令晚不慌不忙,语气淡然却力道十足,“嫔妾与柳小主同住一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来害人动机?何况太医院药材管控严密,嫔妾手无职权,如何能取到迷药?娘娘这般论断,未免过于牵强。”
      她微微屈膝,语气沉稳,继续说道:“陛下圣明,柳小主今日忽然决意前往昭阳宫请安,随即便出事,时机巧合得异乎寻常。分明是有人精心布局,一要陷害嫔妾,二要挑拨后宫关系,三要令贵妃娘娘陷入是非之中。陛下若轻信片面之词,反倒让真正的幕后之人逍遥法外。”
      一句话,既自证清白,又点破阴谋,顺带将沈玉姝也拉入局中。
      萧珩眸色微动,看向沈玉姝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沈玉姝脸色微变,急忙辩解:“陛下,臣妾绝非此意,只是……”
      “够了。”萧珩冷声打断,神色愈沉,“事情尚未查清,不必妄加揣测。”他转向陆知微,“尽快让她醒过来,朕要亲自问话。”
      “臣遵旨。”
      陆知微立刻吩咐药童煎药,不过片刻,一碗滚烫醒神药汤便端了进来。他亲自上前,小心撬开柳如烟牙关,缓缓将药灌入。
      不过半盏茶工夫,榻上之人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柳如烟眼神迷茫,茫然环顾四周,待看清殿上坐着的萧珩与沈玉姝,骤然一惊,浑身一颤,挣扎着想爬起来:“陛、陛下……贵妃娘娘……”
      “醒了便如实回话。”萧珩语气冷淡,“朕问你,你今日为何忽然要去给贵妃请安?又为何会误食迷药,从头到尾,不许隐瞒。”
      柳如烟身子一抖,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立着的苏令晚,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出口。
      那一副欲言又止、暗含委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了无数意味。
      沈玉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知微微微蹙眉。
      萧珩的神色,则愈发深沉难测。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柳如烟身上。
      一句答话,便可定是非,判黑白,甚至左右一个嫔妃在深宫的生死前程。
      而苏令晚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瞬。
      她知道,最关键的一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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