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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宫晓雾生波澜   长信宫 ...

  •   长信宫的晨雾裹着料峭春风,漫过青灰瓦当,沾湿了庭前几株半开的海棠。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颤,细碎声响落在空寂庭院里,更显这座偏殿冷清。
      苏令晚端坐于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着白瓷茶杯外壁,温热触感缓缓渗进指尖,驱散了几分晨寒。杯中新沏的龙井浮着嫩绿芽叶,水汽袅袅,却烘不暖殿内常年不散的阴凉。
      她如今居长信宫偏殿,封正六品美人。论宫殿气派,远不及沈玉姝的昭阳宫雕梁画栋,也比不上林婉仪的瑶华宫雅致华贵,可胜在僻静少扰。只是这份僻静,在旁人眼里,便是失了圣宠、无人攀附的落魄象征。
      云溪轻手轻脚掀了锦帘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放轻脚步走近,低声禀道:“小主,时辰差不多了,各宫小主都已按例往高位娘娘宫中请安去了,只柳小主那边,依旧没动静。”
      话到嘴边,她下意识顿了顿,想起后宫无主、太后又在宫外祈福,并无明确定规要往何处行礼,可低位嫔妃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却半分马虎不得。
      苏令晚收回目光,眸色平静无波,指尖轻叩杯沿,发出细微笃响。
      “柳如烟?”她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她既不来,便由她。”
      云溪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小主有所不知,宫规再松,礼数也不能废。如今咱们同住长信宫,她连日推脱不去请安,外头人少不得要嚼舌根,说小主身为同住姐妹,不加规劝,到时候牵连小主落个管束不力的名声,反倒麻烦。”
      苏令晚怎会不知其中关节。她初入宫闱,根基尚浅,父亲苏砚舟身为首辅,在朝堂树敌颇多,她在后宫每一步都需谨慎,万万不能因旁人小事落人口实。
      可她并未显露半分焦躁,只轻抿一口清茶,语气平淡:“她并非无故不守规矩。前几日春雨连绵,寒气入体,柳小主本就体虚,染了风寒缠绵不愈,太医院的脉案还在她殿中放着,便是传到陛下与各位娘娘耳中,也挑不出错处。”
      云溪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小主早把此事盘算妥当。柳如烟哪里是敢公然违逆宫规,不过是借着生病躲懒,既不愿在高位嫔妃面前伏低做小,又怕受罚,便索性装病避世。而有太医脉案为证,这般举动便合情合理,既保全了宫规体面,也让柳如烟寻了个妥帖借口,更不会连累旁人。
      这般不动声色便把一桩棘手事圆得滴水不漏,云溪心中对自家小主愈发敬佩,连忙笑道:“还是小主思虑周全,奴婢倒是愚钝,险些杞人忧天了。”
      苏令晚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她从不是好心为柳如烟遮掩,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如烟趋炎附势、性子浅薄,不过是低位嫔妃求生的笨拙手段,既伤不到她,也掀不起风浪,犯不着为此与人结怨。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步步为营,有的投机取巧,有的浑浑噩噩,柳如烟这般,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小太监细声通传:“陆太医到——”
      苏令晚眸色微亮,转瞬又恢复平和,淡淡吩咐:“请进来。”
      话音落,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来人身姿挺拔,身着太医院寻常官服,却不显刻板,反倒透着一股清隽温润之气,正是太医院院判陆知微。
      他进门后目光轻扫,见苏令晚端坐殿中,当即躬身行礼,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陆知微,见过苏美人。”
      “陆太医免礼。”苏令晚起身虚扶一把,语气平和有礼,“有劳太医专程跑一趟。”
      昨日她偶感风寒,咳嗽头晕,虽不算重症,却也被萧珩记在心上,特意传旨令太医院每日前来请脉。帝王恩宠浅淡如薄雾,可这份细微惦记,落在后宫嫔妃眼中,已是难得。
      陆知微直起身,温声道:“美人贵体违和,乃是臣分内之事,谈不上有劳。臣先为美人请脉。”
      他上前落座,取出素色丝帕搭在苏令晚手腕上,指尖轻按脉门。指腹微凉,触碰轻柔,丝毫没有逾越之举,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
      宫中太医多是谨小慎微之辈,面对高位嫔妃恭敬谄媚,面对低位嫔妃又敷衍了事,唯独陆知微,始终温和有礼,不偏不倚,让人莫名心安。
      云溪识趣退至一旁,不去打扰。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陆知微垂眸诊脉,长睫投下浅淡阴影,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神色松快几分:“美人脉象平和,风寒已散去大半,再服两副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饮食忌生冷辛辣,多饮温水,不必过多进补。”
      “多谢太医费心。”苏令晚微微颔首,对眼前之人更多了几分信任。
      她入宫前便暗中打探过,陆知微出身书香门第,凭真才实学入太医院,不依附任何嫔妃,不掺和前朝党争,在宫中口碑极佳,是难得的清白可靠之人。这般人物,正是她如今急需结交的盟友。
      “美人客气。”陆知微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内陈设,虽朴素却收拾得整洁利落,可见主家心性细致,“长信宫地处偏僻,风凉水冷,入春寒气仍重,小主平日多添衣,莫要再染风寒。深宫之中,身体才是立足根本。”
      这话看似寻常叮嘱,实则暗藏提醒。苏令晚心头一暖,明白他是在暗指后宫险恶,唯有保全自身,才能应对后续风波。
      她抬眸看向陆知微,撞进他温和澄澈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有纯粹关切,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多谢太医提醒,嫔妾记下了。”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移开目光,殿内气氛悄然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云溪站在角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欢喜,自家小主能得这般人物相助,日后在宫中也多一分底气。
      不等二人再多言语,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慌张脚步声,声音带着几分失措:“小主!不好了,靖王殿下驾临长信宫了!”
      苏令晚心头骤然一紧。
      萧景行。
      当朝靖王,陛下亲弟,年少执掌兵权,素来低调内敛,极少踏入后宫禁地。如今突然来到长信宫这等偏僻之地,实在不合常理,极易引来流言蜚语。
      陆知微也眉头微蹙,王爷私入后宫,一旦被人撞见,不仅苏令晚百口莫辩,连他在此处,也会被牵连其中。
      “快,随我出去迎接。”苏令晚不敢耽搁,起身理了理衣摆裙摆,快步走出殿门。
      刚至庭院,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海棠树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凌厉,眉眼间自带尊贵冷冽气场,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正是靖王萧景行。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庭院荒疏景致,眼神深邃难测,不知在此伫立了多久。
      苏令晚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温婉得体:“嫔妾苏令晚,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行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深邃眼眸中暗流翻涌,紧紧锁住那道纤细身影,久久未曾移开。
      御花园初见时,她被柳如烟刁难,却不慌不忙,言辞犀利反击,转身面对帝王时又温婉恭顺,柔中带刚;如今再见,她身染微恙,面色略显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与宫中那些矫揉造作、趋炎附势的女子判若两人。
      这般风骨,早已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记。
      “苏美人免礼。”萧景行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刻意放缓了语气,藏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本王路过此处,听闻美人染了风寒,顺路过来看看。”
      这番说辞,实在牵强。
      长信宫偏僻幽深,绝非靖王回宫必经之路。他分明是特意前来,却找了这般拙劣借口。
      苏令晚心中了然,却不点破,依旧恭敬:“有劳殿下挂心,嫔妾只是小风寒,已然无碍。”
      萧景行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眉头不自觉蹙起:“面色仍差,看来宫中照料并不周全。”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只要他一句话,便能立刻为她调换宫殿、增派仆从,把这冷清偏殿,变成人人艳羡的所在。
      苏令晚心头微动。御花园中,若非他暗中示意侍卫及时出现解围,她未必能那般轻松脱身;如今又不顾非议,特意入后宫探望,这份关照来得突兀,却格外真切。
      可她不敢轻易接受这份好意。她是首辅之女,本就身处朝堂与后宫的风口浪尖,若与手握兵权的靖王过从甚密,必定引来萧珩猜忌,到时候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苏家。
      “殿下多虑了,宫中人等照料尽心,嫔妾十分感激。”她轻声回应,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恭敬却疏离。
      萧景行怎会看不出她的顾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即逝,只沉声叮嘱:“既如此,本王便放心了。宫中人心复杂,虎狼环伺,美人日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莫要让人抓了把柄,陷入被动境地。”
      这番话,与陆知微的提醒不谋而合,却多了几分强势的守护意味。他目光深沉,直直望向苏令晚,其中隐忍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春风卷起庭中落花,飘落在两人之间。苏令晚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心头纷乱如麻。
      殿内的陆知微听着外间对话,指尖悄然攥紧,面上依旧温和平静,心中却清楚,这位靖王对苏美人的心思,早已超出寻常关照。
      而无人注意的宫墙拐角处,一道青衣宫女悄然隐匿,把庭院中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阴冷笑意,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后宫的风,从来藏不住秘密。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殿下,此处乃是后宫,殿下久留不便,恐惹人非议,传扬出去对殿下与嫔妾,都无益处。”苏令晚收敛心绪,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萧景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强求:“既如此,本王告辞。美人好生休养,日后若遇解决不了的难处,可暗中使人递信与本王。”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去。玄色身影穿过晨雾,走出长信宫宫门,只留下一道挺拔背影,与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尊贵气息。
      苏令晚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云溪轻声呼唤,才缓缓回过神。
      她转身回殿,看向已起身等候的陆知微,淡淡一笑,掩饰心中波澜:“方才让太医见笑了。”
      陆知微走上前,语气坦诚:“靖王殿下一片好意,美人不必介怀。只是后宫流言可畏,众口铄金,殿下身份特殊,日后还是保持距离为上,免得引火烧身。”
      他句句为她着想,毫无私心,让苏令晚愈发心安:“太医所言极是,嫔妾明白。”
      陆知微见她通透识趣,不再多言,拱手道:“臣已开好药方,这便回太医院煎药,稍后让药童送来。臣就此告辞。”
      “有劳太医。”
      苏令晚送至殿门,看着陆知微清隽身影渐行渐远,眸色渐渐沉静。
      陆知微的温润守护,萧景行的强势暗助,还有高居九重、深沉多疑的帝王萧珩。三个身份迥异的男子,三种不同的情愫,在红墙深宫之中,悄然交织缠绕。
      她的前路,早已不是独善其身便可安稳度日。
      “小主,”云溪快步走近,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方才奴婢看得真切,宫墙拐角处有人偷窥,看衣着打扮,像是沈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
      苏令晚眸色骤然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沈玉姝。
      这位出身名门、位同副后的贵妃,终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她这个不起眼的美人。
      想来也是,她身为首辅嫡女,入宫便封美人,本就惹人注目,再加上萧珩偶有眷顾,萧景行暗中关照,陆知微频频出入长信宫,这般动静,如何能瞒过沈玉姝的耳目。
      云溪见她神色冰冷,不免担忧:“小主,贵妃娘娘位高权重,咱们若是被她盯上,日后怕是……”
      “盯上便盯上了。”苏令晚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锋芒,“躲是躲不过的。她想看,便让她看个够。这深宫后院,本就是步步惊心的戏台子,日后好戏还多着呢,总有她看不厌的时候。”
      风再次掠过檐角,铜铃轻响,惊飞了庭前停留的雀鸟。
      长信宫的冷清表象之下,暗潮已然汹涌。
      沈玉姝的虎视眈眈,林婉仪的暗藏心机,庶妹苏怜月的伺机背刺,柳如烟的趋炎附势,前朝傅嵩年的虎视眈眈,再加上帝王的猜忌、两位王爷太医的牵绊,无数丝线缠缚而来。
      可苏令晚站在殿门之前,迎着微凉春风,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她是首辅苏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深谙谋略,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入这深宫,不是为了争宠献媚,也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她要护住自身安稳,要护住苏家满门,要让所有心怀不轨、妄图欺辱她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红墙高宇,锁得住人身,却锁不住她的风骨与智谋。
      这后宫的胜负,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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