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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恩宠难测,浅试君心 内务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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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那两个太监灰头土脸走后,柳如烟果真缩了几日没敢露头。每日洒扫换水都只打发小宫女远远办了,瞧见苏令晚的身影便贴着墙根绕道,连院门都轻易不开。长乐宫偏殿总算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云溪每日擦桌理柜、煎药浇花,看着窗台上日渐精神的兰草,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不少。
苏令晚却一刻不曾松懈。
她依旧卯时起身,先在院中缓步舒展片刻,待天光微亮便静坐看书。不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曲赋,而是从家中带来的几本旧朝政论与宫闱纪要,字里行间皆是前人的得失与人心算计。午后日头暖和,她便沿着宫道慢行,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将各宫方位、侍卫换班时辰、宫人常走路径,甚至哪处宫墙角门偏僻、哪段廊下少有巡查,一一默记在心。
云溪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薄毯与水囊,偶尔提醒一句脚下路滑。主仆二人就这般在冷僻的偏殿里,过着看似平淡、实则步步蓄力的日子。
这日午后,风软云轻,御花园的花木该是抽芽绽蕊的时候。苏令晚不愿闷在屋里,便沿着临湖长廊慢慢行走,想寻一处僻静石凳稍坐。刚转过一道弯,便听见前方传来极低的请安声,语气里的恭敬压得异常沉重。
“陛下万安。”
苏令晚脚步微顿,当即侧身退至廊柱阴影里,裙摆隐在柱后,只留一点衣角垂在暗处。
远远便见萧珩一身月白常服,未系玉带,也未披龙纹外袍,少了金銮殿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平日闲散。他身边只跟着秦通一人,沿着湖边缓缓踱步,目光落在水面新抽的嫩荷上,神色淡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显然是独自散心,不愿被人惊扰。
云溪紧张得指尖攥紧了帕子,轻轻扯了扯苏令晚的衣袖,示意她立刻上前跪安。苏令晚却微微摇头,按住她的手,依旧静立不动。
此刻贸然出头,便是刻意邀宠;贸然出声,便是搅了陛下清静。与其落个心机显露的印象,不如安分避让,两不相扰。
可有些事,越是避,越是躲不开。
萧珩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瞥见廊柱侧方露出来的一角粉蓝衣料,上面绣着几茎疏兰,清雅干净,在满宫锦绣里格外扎眼。他脚步一顿,淡淡开口:“谁在那里?”
秦通立刻会意,扬声传问:“廊下是哪位小主?陛下驾临,速来见驾。”
避无可避。
苏令晚只得缓步走出,屈膝跪地,身姿端直,声音清润平稳,无半分慌乱:“嫔妾苏令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遭一时安静。
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裙,无珠翠、无熏香,连跪拜的姿态都沉稳有度,既不像低位嫔妃那般惶恐瑟缩,也不像有心争宠者那般刻意柔媚。他眸色微深,缓缓道:“起来。”
“谢陛下。”苏令晚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分寸守得恰到好处。
萧珩走近几步,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你倒会藏。朕若不看见,你打算在廊后躲到何时?”
语气听似随意,内里却带着审视。
苏令晚从容应对:“陛下静心赏景,嫔妾不敢贸然惊扰,故而暂避一旁,并非有意欺瞒。”
“不敢惊扰?”萧珩轻笑一声,语调微挑,“朕看你是根本不想见朕。入宫这些日子,既不往各宫殷勤走动,也不到朕跟前献媚讨好,苏令晚,你与后宫其他女子,很是不同。”
这话已是直白的试探。
他封她为美人、扔在长乐偏殿,本就是要看看这位前首辅之女究竟是安分守己,还是心怀怨怼,是甘于平淡,还是暗藏锋芒。苏家在朝根基深厚,即便苏砚舟已致仕,依旧不容小觑。她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前朝后宫的微妙平衡。
苏令晚心头清明,语气依旧平和:“嫔妾初入宫闱,规矩不熟,怕多言多错,只好谨守本分。侍奉陛下,在心不在形,嫔妾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非分之想。”
“安稳度日?”萧珩重复这四个字,目光直直看向她,“这后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安稳。你一个无家世依仗、无陛下恩宠的美人,凭什么安稳?”
一句话,戳破所有假象。
苏令晚缓缓抬眸,目光坦然迎上,不闪不避,清亮之中带着几分坚定:“凭守规矩,凭不惹是非,凭不与人争。陛下英明睿智,定然不会让无辜之人平白受辱。臣女信陛下,亦信自己。”
她没有示弱乞怜,没有攀附讨好,只是平静陈述。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坦荡,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或是柔媚逢迎,或是卖弄才情,却从未有一人像她这般,不卑不亢,冷静自持,甚至敢直视天颜,毫无遮掩。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有。
“你倒是胆大。”萧珩语气稍松,转而问道,“你居长乐偏殿,那边冷清简陋,住得可还习惯?”
终于问到实处。
苏令晚心中了然,这是在试探她是否抱怨处境、是否心生不满。她淡淡一笑,语气自然无伪:“住处虽简,却干净清静,臣女心内安宁,便觉习惯。比起流离失所之人,臣女已十分幸运。”
不诉苦、不抱怨、不故作大度,只如实而言。
萧珩看着她,眸中神色渐深,忽然转头对秦通道:“去内务府传旨,长乐宫偏殿苏美人,份例按嫔级减半支给,再拨两名老成宫人过去伺候,一应用具缺者添置,破损者更换。”
秦通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云溪更是心头一震,激动得指尖发颤,忙低下头掩饰神色。
苏令晚自己亦有些意外,却很快镇定下来,屈膝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典。”
她依旧平静,无欣喜若狂,无受宠若惊,仿佛只是领了一碗寻常茶水。
萧珩看着她这份淡定,反倒更觉有趣。后宫女子得了一点恩赏便失态雀跃,她却始终沉稳有度,让人看不透,也让人越发想探究。他挥挥手:“朕随意走走,你不必跟着。”
“是。”苏令晚躬身退让,立在廊下,目送明黄色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宫道转角。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云溪才忍不住上前,声音压着激动:“小主!陛下居然给您提份例、添宫人,这是……这是心里记着您啊!”
苏令晚缓步往回走,语气平静:“不是记着,是试探。”
“试探?”云溪不解。
“陛下在看我是否贪慕虚荣,是否怨天尤人,是否会恃恩生事。”苏令晚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这份恩典,看似恩宠,实则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沈贵妃、沈玉姝本就视我为隐患,如今得知陛下眷顾,必定会加倍针对。往后盯着我的人,只会更多。”
云溪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那……那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自然危险,但也给了我们立足的底气。”苏令晚回头望了一眼偏殿方向,眸光沉静,“份例提升,宫人添派,器物齐全,至少不必再受内务府随意苛待,也不必再忍柳如烟那般无端欺辱。有这点根基,我们才能走下一步。”
主仆二人回到院中不过半盏茶功夫,院门外便热闹起来。
内务府管事亲自带人赶来,抬着绸缎、衣料、瓷器、炭火、崭新被褥等物,络绎不绝进院。往日刻薄怠慢的嘴脸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恭敬:“苏美人,陛下有旨,小的们奉命添置用具,还请美人查验。”
苏令晚淡淡颔首:“有劳公公,放下即可。”
管事连声应下,指挥下人将东西一一摆放妥当。新窗纸糊得平整透亮,被褥厚实柔软,桌上换了新瓷瓶,墙角换上精致铜炭炉,连院角那几株兰草都被新来的宫女细心修剪枝叶、培土浇水,看着精神了许多。
云溪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忍不住笑道:“小主,这下总算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了。”
苏令晚却走到桌边,拿起一只新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神色凝重:“眼下看着风光,麻烦很快便会跟上。沈贵妃善妒,沈玉姝心胸狭隘,两人得知陛下对我另眼相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柳如烟那人最是眼红,也必定会再来寻衅。”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嗓音,尖细刺耳。
“哟,几日不见,苏美人这儿真是鸟枪换炮了。陛下真是偏心,才入宫几天,就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可真让人眼馋啊。”
柳如烟一身不合身的粉绫宫装,扭着腰走进院子,眼神嫉妒地扫过屋内崭新器物,语气里满是酸意。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显然是来看热闹,顺便挑事。
云溪立刻上前,脸色一沉:“柳美人,未经通传便闯入其它嫔妃院中,未免太不懂宫规!”
如今自家小主得了陛下眷顾,云溪腰杆也挺直了许多,说话再不像往日那般畏畏缩缩。
柳如烟被噎得一滞,却仍强撑气势:“我不过是来看望姐妹,怎么,苏美人得了陛下恩宠,就看不起同宫姐妹了?”
苏令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柳美人若是真心探望,我自然欢迎。”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若是想来寻衅滋事,那便请回。如今我这里,已不是你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柳如烟被她眼神一压,心里顿时发虚,想起方才内务府那阵仗,更是底气不足,却仍嘴硬:“你别以为得了陛下一点赏赐就了不起!陛下不过一时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你还不是跟我一样,在这冷院里熬日子!”
“是不是一样,日后自知。”苏令晚语气淡漠,逐客之意十分明显,“柳美人若无他事,便请离开,我还要歇息,不便招待。”
柳如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满院好物,嫉妒得心头冒火,却又不敢真的放肆,最终恨恨一跺脚:“好,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罢,转身狼狈而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云溪不屑地撇撇嘴:“真是狗眼看人低!从前欺负咱们,如今见陛下眷顾,就不敢嚣张了!”
苏令晚却没有半分轻松。
柳如烟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的威胁,从来都在高处。
沈贵妃身居高位,手握后宫实权,心性高傲又善妒;沈玉姝年轻气盛,心胸狭隘,又有贵妃做靠山。两人得知陛下突然给自己提升份例,必定会将她视为头号眼中钉,接下来的打压算计,只会一波接一波。
贤妃林婉仪向来长袖善舞,也必定会借机试探拉拢,想将她纳入自己一派。
而陛下萧珩的恩宠,向来如镜花水月,看似温暖,实则冰冷难测。今日可以予你恩典,明日便可收回成命,甚至翻脸无情。深宫之路,依旧步步惊心。
“云溪。”苏令晚轻声开口,“新来的两个宫女,你多留心观察,看她们心性是否沉稳、嘴紧不紧、手脚干不干净。宫中生存,身边之人半点马虎不得,不可轻信,也不可全然疏远。”
“奴婢明白。”云溪连忙点头。
“还有,从今日起,言行更要谨慎。”苏令晚再度叮嘱,“不多言、不妄动、不主动结怨,也不轻易依附任何一方。守住本心,稳住局面,比什么都重要。”
“是,奴婢都记下了。”
夜色渐渐降临。
偏殿内灯火明亮,铜炉暖意融融,再没有往日的阴冷凄凉。窗台上兰草舒展叶片,屋角器物齐整,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安稳气息。
苏令晚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宫阙,眸光沉静如水。
陛下一次偶然的眷顾,给了她喘息之机,也将她推入了更深的棋局。恩宠是双刃剑,能护人,也能伤人。但她从不畏惧。
自踏入宫门那一日起,她便已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恩宠荣辱,起落浮沉。
她是苏令晚,首辅嫡女,风骨在身,心智在胸。
这深宫困不住她,也压不垮她。
总有一日,她要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九重宫阙站稳脚跟,活得安稳,活得体面,活得无人敢欺。
而此刻的长春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冰冷如霜。
沈贵妃端坐在上首,听完宫女禀报,得知萧珩竟亲下旨意给苏令晚加份例、添宫人、换器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青瓷相撞发出脆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缎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好一个苏令晚,倒是藏得深。”沈贵妃语气阴鸷,“人前一副安分守拙的模样,人后却能引得陛下另眼相看,果然是苏砚舟教出来的女儿,有心计。”
沈玉姝站在一旁,气得眼圈发红,语气满是怨毒:“姑姑!那个苏令晚竟敢跟我争陛下的目光,她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您一定要帮帮我,不能让她这么得意下去!”
沈贵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指尖轻轻敲击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放心。”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既然她不安分,那本宫就好好教教她,在这后宫里,谁的话才是规矩,谁的恩宠才算数。”灯光映着她阴鸷的神情,一场针对苏令晚的算计,已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