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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请风波 卯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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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天色还裹着一层深青,连宫墙上的晨露都凝得发沉,长乐宫偏殿已经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云溪轻手轻脚在屋角添了几块炭,火星噼啪微响,暖意才慢慢漫上来。她绞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到苏令晚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小住,该起身了,再迟些去长春宫请安,怕是要被人拿礼数说事。”
苏令晚接过布巾按在脸颊,微凉的棉料一触肌肤,昨夜那点浅眠的倦意顿时散了大半。她坐直身子,肩头挺得稳而舒展,没有半分低位嫔妃常见的畏缩,也没有世家小姐惯有的骄矜。
“知道了。”她应声清淡,起身走到铜镜前。
云溪早已把今日的装束备妥——一身粉蓝色交领襦裙,料子是半旧的软缎,不扎眼、不张扬,裙摆只绣了几茎疏兰,看着清雅干净。发间不配金不戴翠,只一支素银扁方,耳坠是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连眉心都不点花钿,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如竹露清风,顺眼却不夺目。
“今日请安,记住一句话。”苏令晚任由云溪为她理着领口系带,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少开口,多记人。沈贵妃高傲,吃软不吃硬;贤妃面和心深,不必亲近也不必得罪。其余人点头示意即可,不必深交。”
“奴婢都记下了。”云溪连忙应声,手上动作越发细致。
主仆二人推门而出时,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冬未尽的寒意。院角那几株被人遗弃的兰草被风吹得轻颤,叶尖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团湿痕。斜对面柳如烟的院门紧闭,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位在偏殿混吃等死的美人,向来是睡到日晒三竿,晨昏定省于她形同虚设。
苏令晚目光淡淡扫过,没多停留,沿着宫道往长春宫行去。
天色一点点亮开,宫道上的宫人太监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步履匆匆,衣摆扫过青砖,连声响都压得极低。遇见位份稍高的嫔妃驾过时,纷纷贴墙垂首,大气不敢出。苏令晚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哪座宫门守卫森严,哪条巷弄偏僻少人,哪处宫门洞开时常有宫人出入,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后宫生存,第一步便是认路、识人、知规矩。
等走到长春宫门前,天已大亮,朱红大门敞开,琉璃瓦在晨光下亮得晃眼,门前立着两排侍卫,甲胄冰冷,气势肃然。这里与长乐偏殿的冷清破败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宠妃居所的气派。
此刻宫门前已经聚了十来位前来请安的嫔妃,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眼神里藏着打量、攀比与戒备。瞥见苏令晚一身素净走来,人群里立刻泛起几不可察的骚动。
“这就是那位首辅家下来的苏美人吧?”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穿得太素了,跟个宫女似的。”
“听说陛下只封了正七品,扔在长乐偏殿那种冷院子,多半是没出头之日了。”
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耳中。
云溪脸色微微发紧,下意识要上前理论,被苏令晚用眼神轻轻一拦。
没必要。
口舌之争最是廉价,赢了一时口角,得罪一群小人,得不偿失。她只管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神色平静,仿佛那些议论与她全然无关。
这份从容淡定,反倒让不少窃窃私语的人闭了嘴。
人群最前方,沈玉姝一身正红罗裙,裙摆绣满金线牡丹,头上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耀眼得很。她是沈贵妃的亲侄女儿,如今又是才人,在场嫔妃谁不巴结?围在她身边的人一口一个“沈才人”,奉承话说得天花乱坠。
瞥见苏令晚,沈玉姝嘴角一撇,故意扬高声调:“有些人就是识趣,知道自己没靠山没恩宠,穿得破破烂烂,生怕抢了别人的风光。”
旁边立刻有人凑趣附和:“还是沈才人通透,苏美人这是明哲保身呢。”
苏令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安静站在角落。
她的无视,比当面顶撞更让沈玉姝心头堵得慌。本想故意挑事,叫这位前首辅嫡女当众难堪,可对方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时,长春宫内传来宫女清亮的通传:“贵妃娘娘安——各位小主依次觐见。”
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整理衣襟,鱼贯入内。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珠光宝气映得人眼晕,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淡烟,闻着安神,却也压得人呼吸放轻。沈贵妃端坐于上首梨花木大椅,铺着大红织金软垫,一身绛红宫装,头戴九龙四凤金钗,容颜艳丽,气势迫人。她不过静静坐着,便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苏令晚随着众人一同屈膝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沈贵妃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在苏令晚身上顿住,“你就是苏砚舟的女儿?”
“是,嫔妾苏令晚。”苏令晚起身应答,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
苏令晚依言抬头,目光坦然迎上,没有躲闪,没有谄媚,更没有畏惧。
沈贵妃细细打量她片刻,见她容貌清丽、气质沉稳,眉眼间有苏家文官的风骨,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戒备。这般品貌,一旦入了陛下眼,必定是心腹大患,对她侄女儿沈玉姝威胁极大。
她唇角微挑,语气淡得像水,却字字带刺:“倒是个周正模样。既入了宫,就把相府那套收起来,安分守拙,少出风头,莫要仗着从前的家世不知天高地厚。”
明着是教诲,实则是敲打——苏家已倒,你如今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低位美人。
苏令晚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屈膝微一躬身:“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入宫自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言辞得体,态度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贵妃一时无话,只得挥挥手:“一旁候着吧。”
“是。”苏令晚应声退至侧边,垂眸静立,不再多言。
接下来便是一派热闹的奉承场面。嫔妃们轮番上前凑趣,说些吉祥话,夸赞贵妃雍容端庄。沈玉姝更是径直走到贵妃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私房话,姑侄二人相视一笑,旁人一看便知关系亲近。
苏令晚始终沉默,目光看似低垂,却把殿内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在眼里。
有人谄媚露骨,有人虚伪客套,有人故作温顺,有人暗藏嫉妒。一座长春宫,便是整个后宫的缩影。
请安过半,殿外忽然传来通报:“贤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侧目。
林婉仪缓步走入,一身浅碧宫装,裙摆绣浅白梅花,妆容淡雅,笑意温温柔柔,像春风拂面,与沈贵妃的艳丽强势截然不同。她上前对沈贵妃屈膝一礼:“臣妾参见贵妃姐姐。”
“妹妹免礼,赐座。”沈贵妃神色稍缓,语气客气了几分。
贤妃无强硬外戚,却深得陛下信任,性子又圆融周全,沈贵妃也不愿轻易与她交恶。
林婉仪落座后,目光不经意扫过苏令晚,眼中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极轻地点了点头。
苏令晚亦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不多不少,分寸恰好。
一场请安礼,看似平和顺遂,底下暗流涌动。苏令晚全程不多言、不抢戏、不攀附、不示弱,反倒让原本打算看她笑话的人挑不出半点把柄,连沈贵妃都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待到礼毕众人退出,刚出长春宫大门,沈玉姝便快步追上,径直拦在苏令晚面前。
“苏美人倒是好耐性,在我姑姑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她抱着胳膊,语气满是挑衅,“怎么,是怕说错话惹姑姑厌烦,还是本来就胆小如鼠?”
云溪忍不住上前:“沈才人,我家小姐只是恪守规矩,并非胆小!”
“这里有你一个奴婢说话的份?”沈玉姝脸色一沉,身边侍女立刻上前,扬手就要掌掴。
苏令晚眼神微冷,上前一步将云溪护在身后,直视沈玉姝,声音不高却力道十足:“沈才人,宫中规矩,嫔妃不得随意责罚宫人。何况云溪并无过错,你若当真动手,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贵妃娘娘治下不严,连累贵妃清誉。你觉得,陛下听闻,会如何想?”
一句话,精准戳中软肋。
沈玉姝最怕的就是给沈贵妃添麻烦,当即脸色一变,咬牙恨恨道:“苏令晚,你少拿姑姑压我!今日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这后宫有的是让你难受的日子!”
说罢,狠狠一甩衣袖,踩着裙摆怒气冲冲离去。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云溪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您说话也太险了。”
“不险。”苏令晚语气平静,“她越是张扬好胜,就越在乎颜面名声,抓住这一点,她便不敢真的胡来。”
主仆二人又转往景仁宫,给贤妃林婉仪请安。
景仁宫与长春宫截然不同,没有堆砌的珠宝,没有熏人的浓香,庭院种着几株梅树,殿内陈设素雅简洁,花香与墨香交织,让人一进来便觉得心神放松。
林婉仪对每位请安的嫔妃都温和有礼,轮到苏令晚时,更是特意多留了她片刻,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长乐偏殿湿冷、要多注意保暖的话,还让人取了一盒蜜渍青梅赏她。
“苏美人年纪轻,初入宫难免不习惯。”林婉仪笑意温婉,眼神真诚,“日后若是在宫中遇到难处,尽管派人来景仁宫寻我,同在后宫,彼此照应也是应该。”
“多谢娘娘体恤关怀,臣女感激不尽。”苏令晚屈膝道谢,心中却十分清醒。
林婉仪这般示好拉拢,无非是想在后宫多一枚棋子,借她牵制沈贵妃一党,所谓照应,不过是利益交换。
从景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洒在宫墙上,一片金碧辉煌。苏令晚抬头望去,九重宫阙连绵起伏,气势恢宏,却也冰冷如铁,锁住无数女子的一生。
“小姐,我们回偏殿吧?”云溪轻声问。
苏令晚点头,刚要迈步,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假山石后,立着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羊脂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雅,眉眼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是靖王萧景行。他显然已经等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探究与欣赏。
苏令晚心中微讶,面上依旧端庄,上前屈膝行礼:“嫔妾苏令晚,参见靖王殿下。”
“苏美人免礼。”萧景行缓步走近,步履从容,语气温和,“本王方才在长春宫外廊下,恰好看见美人与沈才人一番应对,临危不乱,言辞有度,颇有苏相当年的风范。”
苏令晚淡淡一笑,不骄不躁:“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是恪守本分,不敢妄言妄行。”
“在这后宫之中,懂得守本分,便是极大的智慧。”萧景行看着她,眸底笑意更深,“太多人一入宫便急着争、急着抢,反倒引火烧身。美人有这般心性,日后定然不会久居人下。”
这话已经近乎明示。
苏令晚不接话,只保持着得体的姿态:“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便先告退,回宫静候,不敢耽误殿下正事。”
“美人请便。”萧景行侧身让路,目光却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宫巷,才缓缓收回。
身边侍从低声道:“王爷,这位苏美人,与京中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确实大不相同。”
萧景行轻笑一声,指尖轻叩腰间玉带:“何止不同。苏砚舟教女有方,她自幼在权谋堆里长大,早把人心看得通透。这后宫一潭死水,很快就要因她,翻起浪了。”
苏令晚一路慢行,回到长乐宫偏殿时,刚推开院门,心头便微微一沉。
气氛不对。
院子里站着两个面色不善的小太监,腰间系着内务府的腰牌,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耐烦。柳如烟则斜倚在自己廊下,嗑着瓜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往这边看,嘴角翘得老高。
见到苏令晚进门,柳如烟立刻直起身,扬声喊了起来,生怕旁人听不见:“苏令晚,你可算回来了!内务府的公公们等你许久了,说你昨日领的份例超标,不合规矩,今日特地过来,要把东西全数收回去呢!”
苏令晚脚步顿住,抬眼看向那两个太监,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刁难,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柳如烟不甘心昨日在她这里没占到更大便宜,又听说她在长春宫与沈玉姝起了冲突,便趁机跑到内务府搬弄是非,借着沈贵妃一派的势头,故意来找她的麻烦。
云溪当即气红了眼:“凭什么!昨日份例是你们亲自送来的,数目清清楚楚,怎么今日就超标了?分明是故意刁难!”
领头的太监斜睨云溪一眼,冷笑一声:“刁蛮奴婢,也敢跟咱家顶嘴?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上头有令,咱们只管办事。苏美人,识相的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免得咱们动手搜,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
柳如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苏美人,陛下都没宠你,内务府凭什么给你足额份例?我看你还是乖乖交了吧,免得在这偏殿都待不下去。”
苏令晚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卑微乞求。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太监,又落在柳如烟那张得意的脸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底气。
“份例是内务府按品级发放,名册有记,档案有存,昨日既已送出,今日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她顿了顿,视线微微一抬,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何况,本宫虽位份不高,也是陛下亲封的美人。你们未经陛下旨意、不经宗人府与内务府总管批复,便擅闯嫔妃寝宫,强索份例,真当后宫没有王法了吗?”
两个太监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位住在冷院的美人居然如此强硬。
苏令晚看着他们,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若是有正式批文,拿出来,本宫二话不说,如数奉上。若是没有——那就请回。真要闹到贵妃娘娘或是陛下跟前,看看最后是谁挨板子、掉脑袋。”
一句话,气势顿生。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本就是被柳如烟撺掇来欺负新人的,哪有什么正式批文?真闹到上头,他们第一个倒霉。
柳如烟见状急了:“苏令晚,你别嚣张!不过是个没宠的美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苏令晚连看都不看她,只盯着那两个太监:“是走,还是等着本宫让人去请总管太监过来评理,你们选。”
领头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一咬牙:“算你狠!咱们走!”
两个太监转身就走,狼狈离去。
柳如烟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看着苏令晚冰冷的眼神,心里莫名一慌,哼了一声,灰溜溜缩回了自己院内,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终于恢复安静。
云溪又惊又喜:“小姐!您太厉害了!他们居然真的被您吓走了!”
苏令晚轻轻吁了口气,眼底冷意未散。
这只是开始。
柳如烟这种小角色不足为惧,可她背后站着的是沈贵妃一党。今日这一次刁难,不过是试探。
往后,这深宫之中,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她走到廊下,望着院角那几株在风中挺立的兰草,轻声开口。
“云溪,记着。”
“在这后宫里,退让换不来安稳,卑微求不来怜悯。”
“唯有自身强硬,别人才不敢轻易欺辱。”
“我苏令晚,既入深宫,便绝不任人拿捏。”
风掠过宫墙,吹起她的裙摆。
一场小小的风波平息,可更深、更险的暗流,才刚刚在她脚下,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