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安 江 ...
-
江寻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是安静的、黑暗的、狭窄的。他每天的口述时间从两个小时延长到了四个小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接不上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偶尔会问陆方辞。
“很好。”陆方辞总是这么说,“比之前更好。”
江寻想相信他。
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车手丢了自己的方向盘一样,掌控不了车子的方向,恐惧不安。
他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有时候,他听到陆方辞在打字的时候,键盘声的节奏会突然加快,或者突然变慢,像是他在犹豫什么。
有一次,他问:“怎么了?不顺吗?我改一下?”
陆方辞的键盘声停了半秒。
“没有。”他说,“只是调整了一下语序。”
江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告诉自己:是他在帮你,你应该相信他。
“寻光”论坛里,那篇帖子的热度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新的一页,新的回复。
大部分是重复的争吵,翻来覆去,没有结果。
然后,在第五页的末尾,出现了一条评论。
很简短,没有引用任何人,没有试图说服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一片落在喧闹街头的叶子。
“Aether:等他自己说。”
只有五个字。
Aether每次回复都简短有力,莫名的让人安定下来。
寻粉们都不约而同的回复这条评论。
“等他。”
一个月零六天。
江寻坐在华西医院的眼科诊室里,面前的视力表从最大的“E”换到了第三行。他能看清了——不是完全清晰,边缘还有一点虚,像隔着一层极薄的雾,但那些“E”的开口方向,他已经能准确无误地指出来。
医生关了灯箱,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黄斑区的渗出吸收得差不多了,出血点也基本消了。中心视力也有在恢复,视物变形的情况应该还有,但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会越来越小。”
“能看手机了吗?”江寻问。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医生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写文了吗?我的建议是再等一个月。黄斑区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你现在觉得好了,但长时间盯着屏幕还是会疲劳,可能会引起反复。”
江寻点了点头。
一个月,他等得起。
走出诊室的时候,陆方辞正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看到他出来,陆方辞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江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最喜欢的喝法。陆方辞记得。
“那能看手机了吗?”
“可以,但要控制时间。”
“那就好。”陆方辞笑了笑,“你那些读者都快想死你了。”
回去的路上,江寻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看远处的高楼还是有重影,但看近处的东西已经好了很多。他能看清陆方辞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和他的是同款。
他看了很久。
回到家,陆方辞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我帮你充好电了。”陆方辞说,“微博和论坛的通知我都关了,你想看的话可以自己打开。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评论可能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寻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机很轻,但此刻却像一块石头。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他的眼睛又开始有点不舒服,但他忍着,没有闭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窝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坐到书房里。
这是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独自坐在书房里。
电脑是关的,屏幕黑着,映出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解锁了手机。
通知栏像炸了一样往外蹦——微信、短信、邮件、各种App的推送,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没有看,直接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的网址。
“寻光”论坛。
他消失了快一个半月的地方。
首页的置顶帖还是他生病那天的公告,回复已经破了两万。他往下划,看到了一个标题
《新文看了三章,总觉得哪里不对》
帖子已经盖了上千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他用了两个小时,把那篇帖子的每一层楼都看完了。
一字不落。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那些温暖的、关心的、祝福的留言,让他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原来有这么多人关心他。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关于“风格变化”的讨论。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不安、隐隐的某种预感。
他看到了“腥膻”这个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记得自己口述的那一段。他说的是“铁锈一般的气味”。他从来没有用过“腥膻”这个词,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不是他的词。
陆方辞改的。
他没有问自己。
他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了一条评论:“现在的风格比以前更好了,多了人情味,多了温度。”
他愣了一下。
他承认,那条评论说的是事实。新文的风格确实变了。但他一直以为这种变化是因为他改用语音口述,语感自然会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变化的来源可能是另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翻。
他看到了那些关于“代笔”的讨论。
有人说:“这个‘整理’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改一个词算不算?改一句话算不算?改一个段落算不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退出了那篇帖子,去看了陆方辞的微博。
那条关于“解释”的微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我整理的过程中会尽量还原他的原意。”
尽量还原。
江寻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嘴里有点苦。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
他看到了“猜心的小迷妹”的发言。
“我觉得新文比以前好看。”
“以前的风格是好,但那种好是有距离感的。”
“现在多了人情味,多了温度。”
他一条一条地看。
一条一条地看。
他看到有人说:“以前没怎么看过寻的文,因为猜心来帮忙才开始看的,意外觉得很好看。”
他看到有人说:“猜心的文风本来就是偏细腻的,现在寻的文里多了这种细腻,我觉得是好事。”
他看到有人说:“如果这就是猜心的功劳,那我觉得寻应该感谢猜心。”
感谢。
江寻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来,每次他问陆方辞“读者反应怎么样”,陆方辞都说“大家都挺支持的”。
他想起了陆方辞拿走他的手机、关掉他的通知、注销他的登录状态。
“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是这样吗?
还是他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江寻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他翻到了论坛里另一个帖子,标题是:
《理性讨论,猜心是不是借这次代笔在为自己引流?》
帖子的内容很长,分析了陆方辞的粉丝增长数据、新文的阅读数据、以及“猜心”这个笔名的搜索指数变化。结论是:代笔事件发生后,陆方辞的粉丝增长了百分之三十,新文的读者中有将近四分之一是从猜心的读者群引流过来的。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我不是说猜心是故意的。但客观上,这件事对他的好处,比对寻的好处大得多。”
江寻盯着那句话,盯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的,方辞不是那样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更小、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在说:你确定吗?
他打开了陆方辞和粉丝的私信截图——有人在论坛里贴出来的,不知道是怎么流出的。
陆方辞给一个粉丝的回复。
粉丝问:“猜心大大,新文的风格变化是不是有点大?”
陆方辞回复:“风格的变化是因为寻换了创作方式,语音口述和键盘打字的语感本来就不一样。我会尽量保留他的特点,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完全复制的,希望大家多给他一些包容。”
这段话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江寻看到了另一层意思。
“风格的变化是因为寻换了创作方式”——这句话把“变化”的责任推给了江寻。
“我会尽量保留他的特点”——这句话暗示“保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已经在尽力了。
“希望大家多给他一些包容”——这句话把江寻放在了一个“需要被包容”的位置上。
每一个字都没有错,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不言自明的结论:新文的变化不是他的问题,是寻的问题。他已经在尽力了,如果做得不够好,那不是他的错。读者应该包容寻,因为寻现在是个病人。
江寻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陆方辞在他面前写公告的那个晚上。他闭着眼睛听陆方辞读公告,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那个公告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但它引导读者走向了一个预设的结论。
猜心是来帮忙的,猜心是无私的,猜心是值得感谢的。任何对文风的质疑,都会被解读为“不感恩”“不包容”“挑事”。
这不是公告。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舆论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