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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章     他 ...

  •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陆方辞第一次提出要帮他代笔时,他说“这太麻烦你了”,陆方辞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觉得我会嫌你麻烦吗”。

      想起陆方辞拿走他的手机时,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想起他每次问读者反应,陆方辞都说“大家都挺支持的”。

      想起他说“怎么了?不顺吗?我改一下。”,陆方辞的键盘声停了半秒,然后说“没有,只是调整了一下语序”。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里,他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光,但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陆方辞站在罩子外面,帮他过滤一切——哪些声音该听,哪些不该听;哪些人该信,哪些不该信。

      他信任了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怀疑过。

      他觉得自己很蠢。

      门被推开了。

      陆方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怎么坐在这里?”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江寻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江寻抬起头,看着陆方辞的脸。

      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陆方辞的五官在他眼里还是有点模糊。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五官——他认识这张脸已经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方辞。”他说。

      “嗯?”

      “你看过论坛吗?”

      陆方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太擅长控制表情了。

      “看过。”他说,“你不用管那些,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人在吵。”

      “你改了我的词。”

      “什么?”

      “腥膻。”江寻说,“我没有用过这个词。”

      陆方辞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觉得那个词更贴切。”他说,“语感上的微调,不会影响整体风格。”

      “你问过我吗?”

      “你在口述,我不想打断你。”

      “那其他词呢?”江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你还改了多少?哪些是你‘微调’的?哪些是你觉得‘更贴切’的?哪些是你觉得‘不会影响整体风格’的?”

      陆方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寻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看了论坛。”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那些评论——”

      “我看到了。”江寻打断了他,“我看到了你的微博,看到了你给粉丝的回复,看到了你引导舆论的方式。”

      “我没有引导舆论。”

      “你在你的微博里说‘尽量还原我的原意’,这本身就是在暗示你做了很多努力才能‘还原’我的东西。你在给粉丝的回复里说‘风格变化是因为换了创作方式’,这本身就是在暗示变化的原因是我,不是你。你每句话都在说‘我在帮忙’,但每句话都在让读者觉得——你才是这篇文能继续下去的功臣。”

      陆方辞的脸色变了。像是……慌乱。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被重新控制住了。

      “江寻。”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帮你,仅此而已。”

      “你确定?”

      “我确定。”

      江寻问陆方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觉得我写的不够好,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修改。你为什么要偷偷改?”

      陆方辞说:“因为当时你眼睛看不见,我不想让你担心。”

      江寻说:“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方辞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觉得改完之后确实更好了。我怕你知道了会坚持改回去。”

      江寻看着他。

      他看不清陆方辞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他以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温柔、关切、爱意。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猜不透的黑暗。

      那天晚上,江寻没有喝那杯牛奶。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陆方辞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键盘声断断续续,像是陆方辞在处理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陆方辞在做什么。

      他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论坛的私信提醒。

      发信人:Aether。

      私信的内容很短:

      “你的新文,我每一章都看了。等你回来。”

      江寻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的粉丝还在等他……纯粹的、安静的、不求回报的等他。

      他没有回复那条私信。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江寻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陆方辞起床了……或者,他也一夜没睡。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响,杯碟轻碰,然后是脚步声,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江寻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线。他的视力比昨天又好了一些,那道线的边缘不再像以前那样扭曲,但他宁愿它还扭曲着。至少那样,他的注意力还能被分散。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编辑的消息。不是新消息,是昨晚发的,他一直没有回复。

      “寻,新文的评论你看了吗?有些读者在吵风格的事,要不要我出面说两句?”

      他没有回。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远,他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一家知识产权律所执业。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江寻记得,方远曾经跟他说过,如果遇到版权方面的问题,随时可以找他。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太早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看到的东西——那些被改动的词句、那些精心措辞的回复、那条关于引流数据的分析帖。它们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爬,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陆方辞到底想要什么?

      是为了名?他已经有了,猜心在悬疑分类里算是中上游,虽然比不上寻,但也不是无名之辈。

      是为了利?新文的收入分成不会因为他帮忙整理就多分给他一分钱。

      是为了……取代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寻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它按了回去。

      但按回去之后,它又冒出来。一次又一次。像水底的石头,你越是想把它踩下去,它就越硌脚。

      早上八点,他给方远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江寻?”方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好久不见。”

      “方远,我想咨询你一个事。”江寻没有寒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远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事?你说。”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高原旅行、眼疾、语音输入、陆方辞帮忙整理发布、论坛上关于风格变化的争议、那些被改动的词句。他没有说“我怀疑他在篡改我的文”,但方远听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回答你?”方远问,“朋友,还是律师?”

      “都要。”

      方远清了清嗓子。

      “作为朋友,我说一句——你先冷静,别做冲动的决定。”

      “作为律师,”方远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我的回答是:很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法律上,这件事说不清楚。他没有署名权上的问题,文还是以你的名字发的,他没有要求共同署名或者把文算成他的。他没有直接的经济收益,新文的收入还是进你的账户。他改动的幅度——按照你的描述——属于‘文字润色’的范畴,不是‘实质性创作’。除非你能证明他改动了你的核心情节、人物设定、或者关键的逻辑链条,否则法院不会认定这是侵权。”

      “那舆论引导呢?”

      “舆论引导不是法律问题。”方远说,“除非他有明确的诽谤行为,比如捏造事实说你写不了文了、说他才是真正的作者。但按照你刚才说的,他那些话都很……聪明。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每句话都在引导读者往某个方向想。这种‘聪明’在法律上是没有漏洞的。”

      江寻沉默了。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从方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寻。”方远的声音放低了,换回了朋友的语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既然来找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我的建议是——先保护好自己。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邮件、文档修改记录都存下来,万一以后用得上。另外,如果你决定停更,要提前跟编辑沟通,免得违约。”

      “我知道了。”

      “还有,”方远停顿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帮你找一个擅长处理作者权益的律师,我可以推荐。”

      “暂时不用。”

      “好。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

      电话挂断。

      江寻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上午十点,他给编辑打了电话。

      编辑姓周,三十出头,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江寻跟她合作了四年,从第一本上架开始就是她在带。她见过江寻最狼狈的时候,连续三天失眠、写到崩溃、在电话那头哭出来。但今天江寻的声音,是她从来没听过的。

      冷的。

      不是愤怒的那种冷,是心灰意冷的那种冷。

      “周姐,新文我不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新文停更。不写了。后面的章节也不会有了。”

      “为什么?因为论坛上那些评论?那些我可以帮你处理——”

      “不是因为评论。”江寻打断了她,“是因为……这篇文已经不是我的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是指猜心……”周姐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想说太多。”江寻说,“我会在论坛发一个声明,就说身体原因,新文暂停搁置。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

      “江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合约里有更新要求的,你这样单方面停更……”

      “我会跟平台谈。如果需要赔违约金,我来赔。”

      周姐叹了口气。她认识江寻四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她说,“给我一天时间,我帮你跟平台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周姐。”

      “嗯?”

      “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好。我帮你处理。”

      “谢谢。”

      下午两点,江寻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亲手打字。

      屏幕上的字还是有些变形,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好多了。他打得很慢,每打几个字就停下来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打错。手指在键盘上的位置感在慢慢恢复,但那种“手眼合一”的流畅感还没有回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打了很久。

      打完的时候,文档里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致所有等待的读者:

      这一章,是我亲手打出来的。

      很抱歉地通知大家,新文将暂停搁置,后续章节暂时不会更新。

      具体原因不便告知,希望大家理解。

      我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归期未定。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

      ——寻”

      他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

      没有“尽量还原”,没有任何人的“润色”。

      只有他。

      他把这短短的几行字复制到了论坛上,点击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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