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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风变了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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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寻开始认真地面对现实。
他给编辑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编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先好好养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新文怎么办?”江寻问。
编辑又沉默了。
“我可以语音输入。”江寻说。
“语音输入和打字不一样,流畅度、节奏感都会有影响。你的读者习惯了你那种精准、冷峻的文风,突然换成语音……”
“我知道。”
“而且语音输入的错别字和病句会很多,需要大量的人工修改。”
“我知道。”
编辑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能行吗?”
江寻刚要回答“能”,陆方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来帮他。”
江寻转过头,看不到陆方辞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站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陆方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他说。
“我。”陆方辞说,“你语音输入,我帮你整理、修改、校对、发布。反正我也是写这个类型的,风格上不会有太大差异。”
“这太麻烦你了。”
“江寻。”陆方辞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觉得我会嫌你麻烦吗?”
江寻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编辑也听到了这段对话,沉默了几秒后说:“如果猜心愿意帮忙的话,那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件事需要对外公布。你的读者需要一个交代。需要提前说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江寻想了想,说:“让我考虑一下。”
当天晚上,陆方辞起草了一份公告。
江寻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陆方辞读给他听。
公告的内容大致是:寻因高原旅行导致眼疾,需要休养数月,无法亲自完成打字和校对工作。在此期间,将由他的男友、同为悬疑作者的猜心协助完成新文的语音录入、文字润色和发布工作。
“你觉得怎么样?”陆方辞读完,问他。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公告的字眼他每一个都听清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把‘语音输入’写成了‘语音录入’。”
“啊,对。”陆方辞说,“口误。我改一下。”
“还有,‘文字润色’这个词会不会让读者觉得新文的文字风格不是我的?”
“你想用什么词?”
“‘整理’就好。”
“好。”
陆方辞修改了公告,又读了一遍。这一次江寻没有提出异议。
“发吧。”他说。
公告发出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
读者们的反应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表达了深切的关心和祝福:“寻大神好好养病!”“猜心大大辛苦了,照顾好他!”“眼睛最重要,文可以慢慢写。”
另一部分人则表达了质疑和不安:“猜心来整理?那新文到底算谁的?”“两个人的文风不一样吧?会不会很奇怪?”“这也太狗血了吧,我是不是在看小说?”
还有一小部分人,声音很小,但很刺耳:“猜心是不是故意蹭热度?”“这不就是‘代笔’吗?网文圈最忌讳的事情。”
江寻没有看到这些评论。因为陆方辞以“对眼睛不好”为由,拿走了他的手机,注销了他的微博登录状态,把所有社交媒体的通知都关掉了。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陆方辞说,“其他的都交给我。”
江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说“好”。
在江寻不知道的角落里,在一个名为“寻光”的读者论坛里,一篇帖子正在被反复顶起。
帖子的标题是:《寻大神生病期间新文将由猜心“代笔”,大家怎么看?》
回复已经翻了好几页。
大多数回复是祝福和担忧,偶尔有几个质疑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其他读者压下去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寻大神需要的是支持。”
直到一条回复几乎是以光速爬到了最前面,点赞量遥遥领先,内容安静而笃定:
“Aether:他会回来的。”
没有更多的话。
只有这五个字。
大家都眼熟这个叫“Aether”的用户,但没人知道他是谁。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注册时间是四年前——正好是江寻发表第一本成名作的那一年。
他的发帖记录很少,每一条都在“寻”的讨论帖里。没有狂热的长篇大论,没有过度的溢美之词。
大家眼熟他,只是因为每一篇文完结后,Aether都会发一句,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像个npc一样。
新文连载的第一天,数据是炸裂的。
江寻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声音平稳地对着录音设备口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创作方式——闭上眼睛,想象画面,然后把画面翻译成文字。以前他需要键盘来捕捉这些文字,现在他只需要声音。
“他站在走廊尽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老鼠,不是风,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带着潮湿的、铁锈一般的气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画面。
陆方辞坐在他旁边,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十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他把江寻的口述逐字打出来,偶尔删掉一两个词,偶尔调整一下语序。
“铁锈一般的气味”被他改成了“铁锈般腥膻的气味”。
加两个字,整个句子的质感变了。更浓,更具体,更像——猜心的风格。
江寻没有听到这两个字的变化。他的声音继续,描述着下一个画面。
陆方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他没有告诉江寻自己做了修改。
新文发布的头三天,评论区是一片温暖的鼓励。
“寻大神好好养病,文慢慢写!”“猜心大大辛苦了,替我们照顾好他!”“眼睛最重要,其他都不重要!”
江寻看不到这些评论,陆方辞也没有给他看。每次江寻问起读者反应,陆方辞都说“大家都挺支持的,让你好好养病”。
江寻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生活被简化成了几件事:吃饭、睡觉、口述、滴眼药水。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声音和黑暗。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因为白天和黑夜在他眼里已经没有区别。都是模糊的、灰蒙蒙的、没有边界的。
有时候他会突然觉得害怕。
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他试图抓住那个东西,但抓不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根刺,来自一个叫“柠檬不酸”的读者。
她在“寻光”论坛发了一篇长帖,标题是:《新文看了三章,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先说,我是寻的老粉,从《盲点》那本就开始追了。寻的风格我一直很喜欢,冷、硬、精准,像一把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但新文这三章,怎么说呢……有些地方的用词不像他。不是不好,就是不一样。比如第二章那个‘腥膻’,寻从来不用‘腥膻’这个词,他写气味都是直给的,不会加这种修饰。我知道现在是猜心在帮忙整理,我也很感谢猜心的付出,但我就是……有点不安。”
这条帖子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回复不多。大部分人说“你想多了吧”“生病期间有点变化很正常”。
第二个小时,回复开始增加。
一个叫“猜心的小迷妹”的用户说:“我觉得新文比以前的更好看了啊。以前的风格虽然好,但有时候太干了,现在多了些血肉,读起来更舒服了。”
第三个小时,帖子被顶上了首页。
两种声音开始对峙。
一方说:“这不是寻的风格,猜心润色过度了。”另一方说:“猜心是在帮寻,你们能不能有点感恩之心?而且润色之后确实更好了,有什么问题?”
第四个小时,一个叫“路人甲”的用户发了一条看似中立的评论:
“有没有一种可能,猜心不是在‘润色’,而是在‘代笔’?按照公告的说法,寻只是负责语音输入,最后的文字都是猜心整理的。那这个‘整理’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改一个词算不算?改一句话算不算?改一个段落算不算?”
这条评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开始扩散。
陆方辞看到了这些帖子。
他没有告诉江寻,而是用自己的作者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猜心V:看到一些讨论,想说几句。首先,寻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帮助,他口述、我整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合作方式。其次,我在整理的过程中会尽量还原他的原意,但文字这个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我不可能百分之百复制他的风格,这点希望大家理解。最后,质疑我可以,但请不要打扰寻养病。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不是这些。”
这条微博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卑不亢,既承认了问题,又堵住了质疑的口子。
评论区迅速倒向支持他的方向。
“猜心大大好温柔!”“某些人能不能别挑事了?”“寻大神选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质疑?”
但也有几条评论被淹没了。
“他说‘尽量还原原意’,意思是改了多少他自己知道?”
“风格差异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能解释的,这已经不是润色的范畴了。”
“如果寻真的只是‘口述’,那这篇文到底算谁的?”
这些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它们在。
论坛上的争吵还在继续。
一个叫“猜心的小迷妹”的用户发了一条很长的回复:
“我真的不懂,你们到底是寻的粉丝还是寻的仇人?他现在眼睛看不见,能坚持更新已经很不容易了,猜心放下自己的文来帮他,你们不感恩就算了,还在这里挑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新文比以前好看。以前的风格是好,但那种好是有距离感的,像在看一部完美的机器运转。现在多了人情味,多了温度,读起来更打动人了。如果这就是猜心的功劳,那我觉得寻应该感谢猜心,而不是你们在这里质疑猜心。”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热评第一。
评论区里,猜心的粉丝开始活跃起来。
“以前没怎么看过寻的文,因为猜心来帮忙才开始看的,意外觉得很好看。”
“猜心的文风本来就是偏细腻的,现在寻的文里多了这种细腻,我觉得是好事。”
“寻的粉丝能不能别这么敏感?风格变了就变了,又不是变差了。”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维护陆方辞,实际上在说一个更危险的事情——
新文比以前好看。
新文比寻自己的文更好看。
这个潜台词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爬进了论坛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