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示录》我说好吧好吧

3、看不见 丽

　　丽江的雨下了一整夜。

　　江寻几乎没睡。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每隔几分钟就眨一下眼，试图确认自己的视力有没有好转。

　　没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小片光。那片光在他眼里是模糊的、毛茸茸的，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棉花。他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手的轮廓还在，但五根手指的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溶解了，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他没有叫醒陆方辞。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旦说出口，这件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早上七点，陆方辞的手机闹钟响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按掉闹钟，然后转过头来看江寻。

　　“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江寻应了一声。

　　陆方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江寻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没睡好。”

　　“认床？”

　　“可能。”

　　陆方辞没再问，起身去洗漱。江寻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跳很快。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浴室的门开了。陆方辞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浴袍，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了看江寻的眼睛。

　　“有点肿。”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江寻的下眼睑，“疼吗？”

　　“不疼。”

　　“畏光？”

　　“……有一点。”

　　陆方辞的表情变了，从睡意朦胧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审视。他盯着江寻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直起身，拿过床头的手机开始搜索。

　　“可能是雪盲。”他说，“昨天雪山上的紫外线太强了，雪地反射光，你没戴墨镜的时间太长了。”

　　江寻想说“我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戴了，但后来从小路返回的时候，墨镜被雾气糊住了，他摘下来擦了擦，那几分钟里眼睛直接暴露在雪地反射的强光中。

　　“严重吗？”他问。

　　“不严重。”陆方辞把手机递给他看，“大部分雪盲症会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自愈，滴人工泪液、多休息就行。”

　　江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内容，而是因为他看那些字的时候，每一行都不在一条直线上。字像是被风吹歪了一样，有的向左倒，有的向右倒，排列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眩晕的波浪形。

　　他移开视线，把手机还给陆方辞。

　　“那就好。”他说。

　　他们在丽江多待了一天。

　　陆方辞去药店买了人工泪液和消炎眼药水，每隔两个小时就给江寻滴一次。江寻躺在酒店的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陆方辞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

　　他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问新文什么时候开。

　　他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是网站编辑在作者群里艾特他，说完结后的热度数据出来了，让他看一眼。

　　他也没回。

　　陆方辞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机看了看，说：“你编辑问你。”

　　“我知道。”

　　“你不回？”

　　“等一下。”

　　陆方辞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床头，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江寻能感觉到他的重量。

　　“你是不是不舒服？”陆方辞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江寻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眼里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周围有一圈诡异的彩虹色光边，像是眼睛出了故障。

　　“我在想新文。”他说。

　　这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事实。他确实在想新文，但想的不是剧情，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他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他还能不能写？

　　陆方辞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覆在江寻的眼睛上，掌心温热，挡住了所有的光。

　　“那就好好休息。”他说，“别想了。”

　　两天后，症状没有好转。

　　江寻的视力甚至比在丽江时更差了。看远处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近处的文字像是被揉皱的纸，扭曲、变形、令人作呕。他开始频繁地头晕，每次试图盯着一个东西看超过三十秒，就会感到一种从眼底涌上来的恶心。

　　他们在丽江飞回成都的飞机上，陆方辞一直在查资料。

　　“可能不是单纯的雪盲。”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江寻，“落地之后我们去医院。”

　　江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在打字。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陆方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成都华西医院，眼科。

　　江寻坐在诊室里，面前是一张标准对数视力表。但问题是，他连视力表上最大的那个“E”都看不清了。不是看不到，是看到的方向是错的。那个“E”的开口在他的视野里变形了，向左还是向右，他分辨不出来。

　　医生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严肃。

　　“做个眼底检查。”

　　OCT扫描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医生把报告单放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图像对陆方辞解释。江寻坐在旁边，看不清那些图像，但他能听到医生说的每一个字。

　　“黄斑区有渗出和出血点，范围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刚好在中心凹附近。这是典型的高海拔视网膜病变。”

　　“能恢复吗？”陆方辞问。

　　“大部分能。但是需要时间，至少一到三个月。这期间他的中心视力会持续受到影响，视物变形的情况可能还会加重。”

　　“那……”

　　“我的建议是，至少休息一个月，不要用眼，不要看书、看手机、看电脑。配合药物治疗，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陆方辞又问了几句，关于用药、复健、预后。医生一一回答了。最后，陆方辞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过身来看江寻。

　　江寻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了吗？”陆方辞蹲下来，平视着他，“要休息一个月。”

　　“嗯。”

　　“没事的。”陆方辞握住他的手，“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月。他刚完结了一本长篇，读者在等他开新文，合约里有明确的更新要求。一个月不开文，意味着断更、违约、读者流失，意味着他用了六年时间建起来的一切，可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江寻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着黑暗的屏幕。屏幕是关的，但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

　　桌面壁纸是他和陆方辞的一张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自然。但现在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陆方辞的脸是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

　　他打开Word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他想试着打几个字。

　　第一个字就打错了。不是因为不会拼，而是因为他看不到光标在哪里。屏幕上的白色背景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本能地想闭上，那些字在视野里跳跃、扭曲、重叠，像一群不受控制的活物。

　　他咬着牙，继续打。

　　打到第十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打出来的句子完全没有逻辑。他明明记得自己打的是“新文构思”，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新文目了”，中间漏了一个字，还打错了一个字。

　　他删掉重来。

　　这次更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找不到位置了——不是因为他不会盲打，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无法给大脑提供准确的手眼协调信息。他每打一个字，都需要低头去看键盘，而看键盘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再移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刚才打到哪里了。

　　他试了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第四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被压在喉咙深处的东西。

　　是他在哭。

　　他没有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作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扑街、不是被骂、不是江郎才尽，而是不能再写。

　　而现在，这件事正在发生。

　　陆方辞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到了那声很轻很压抑的哭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敲了敲门。

　　“江寻？”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看到江寻坐在电脑前，两只手放在键盘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屏幕上是几行打乱的、不连贯的文字，像是某种密码。

　　陆方辞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了他。

　　江寻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靠进他怀里。

　　“我打不了字了。”江寻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

　　“我连光标都找不到。”

　　“我知道。”

　　“我什么都看不清。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陆方辞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头顶，沉默了很久。

　　“没事的。”他说，“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