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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山之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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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江寻是被陆方辞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他迷迷糊糊地洗漱、穿衣服、被塞了一杯温水和两片面包,然后被拽上了车。
“你每次早起都跟没睡醒一样。”陆方辞开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笑。
“因为你每次叫我起得都太早了。”江寻靠在副驾上,声音还带着鼻音。
“是你太能睡了。”
“是你太能折腾了。”
陆方辞笑了,没再说话。
车往北开,出了城,路两边是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云很低,压在山上,像一床没铺平的被子。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甘海子。
这是雪山脚下的一个草甸,海拔三千左右。陆方辞停了车,让江寻下来适应一下海拔。
江寻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甸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的雪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主峰扇子陡像一个披着白纱的神祇,俯瞰着这片土地。
江寻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次他发了微博。
“寻V:到雪山了。”
配图就是那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就是最简单的直出。
评论区秒炸——
“啊啊啊啊啊大神终于出现了!”
“雪山好美!大神好好玩!”
“猜心呢?你俩合照呢?快发!”
“注意安全!注意高反!”
江寻没再看评论区。陆方辞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氧气瓶和墨镜,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拍合照。”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陆方辞举起手机,两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背后是雪山和草甸。
“笑一个。”陆方辞说。
江寻没笑。
陆方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江寻被亲得猝不及防,表情有点懵。陆方辞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这张不许发。”江寻说。
陆方辞已经发出去了。
“猜心V:他来了。”
配图就是那张偷亲照。
评论区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也太甜了吧我死了!”
“寻大神的表情好好笑哈哈哈哈”
“求求你们原地结婚!!”
江寻翻了翻评论,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
但嘴角是翘的。
大索道的缆车缓缓上升,穿过云层,穿过针叶林,穿过高山灌丛,最后停在海拔4506米的平台。
江寻走出缆车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空气稀薄,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刺眼得不像话。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伸手去拿墨镜。
陆方辞已经把墨镜递过来了。
“戴上。”他说,“紫外线太强了,对眼睛不好。”
江寻接过来戴上,视野暗下来,但舒服了很多。
他们沿着栈道往上走。栈道两侧是积雪和裸露的岩石,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冰川泛着蓝白色的光。海拔每升高一米,呼吸就更费力一些,但风景也更好一些。
江寻走在前面,陆方辞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江寻停下来,撑着栈道边的栏杆喘气。他的心率明显加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干。
“还好吗?”陆方辞走过来,递给他氧气瓶。
“还行。”江寻吸了两口氧,感觉好了一点。
“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江寻直起身,“继续走。”
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写文是这样,爬山也是这样。
陆方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到了4680米的标志碑,江寻停下来。
这是游客能到达的最高点。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也开阔到了极致。四面都是雪山,连绵起伏,像一匹巨大的白绸铺到天边。
江寻站在栏杆边,看着远方,很久没说话。
陆方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经幡在他们头顶翻飞。
过了好一会儿,陆方辞开口了:“值吗?”
“值。”江寻说。
陆方辞笑了,掏出手机,想找路人帮他们拍张合照。
江寻拦住他,说:“不用找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陆方辞,把手机举起来,两个人的脸再一次挤在小小的屏幕里。这一次他笑了,笑得不大,但很真。
陆方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快门按下。
这是他们在雪山上唯一的一张合照。
后来江寻想起这张照片的时候,会觉得命运很残忍——它让你在最美好的时刻,丝毫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黑暗。
返程的时候,陆方辞提议走另一条路。
“那边的角度拍雪山更美。”他指着栈道尽头一条分岔的小路,“人少,清净。”
江寻看了看那条路。没有栏杆,没有经幡,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通向一个更低一点的小平台。远处的冰川在那里看起来更近,也更蓝。
“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了主栈道,走上那条小路。
路不太好走,碎石和薄冰混在一起,脚底打滑。陆方辞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寻,提醒他小心。
江寻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的眼睛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像是被强光晃过之后的模糊感。雪地反射的阳光太强了,墨镜好像有点不够用,视野的边缘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他以为只是正常的雪盲前兆,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没说。
到了那个小平台,风景确实更好。冰川就在眼前,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雪地上有风吹出的纹路,像水波一样。
陆方辞忙着拍照,拍冰川、拍雪山、拍云、拍风。江寻站在一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江寻。”陆方辞突然叫他。
“嗯?”
“过来。”
江寻走过去。陆方辞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按下录像键。
“今天是寻大神完结后休假第一天。”陆方辞对着镜头说,声音带着笑意,“请问寻大神,你现在心情如何?”
江寻看了他一眼,说:“想回去写文。”
陆方辞笑出声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那你觉得雪山美吗?”
“美。”
“我呢?”
江寻沉默了两秒,说:“你比雪山好看。”
陆方辞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不能播。”他说。
“那你别录。”
“我偏要录。”
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江寻走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不是石头,不是冰,是一层更滑的东西。他的脚底不受控制地往前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仰去。
“陆……”
他没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陆方辞。
他整个人转过来,一只手抓着江寻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死死地拽住了。
江寻的后脑勺没有撞上岩石。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那一下剧烈的震动之后,变得更模糊了。
“没事吧?”陆方辞的声音有点紧。
“没事。”江寻说。
陆方辞没有立刻松手,他扣着江寻的手腕,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慢慢放开。
“吓死我了。”陆方辞说。
江寻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眨了眨,试图让视野变清晰。
还是模糊的。
但他没有说。
回到丽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在古城里吃了晚饭,陆方辞点了一桌子菜,说是要给江寻压惊。江寻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他担心,勉强吃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江寻发现看菜单有点吃力。字是能看到的,但笔画边缘有点发虚,像是手机屏幕进水了一样。
他以为是累了。
回到酒店,他先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他的眼睛更不舒服了,又干又涩,像是有沙子在磨。
他洗完出来,陆方辞已经躺床上了,正在翻手机。
“我帮你充上电了。”陆方辞说,“明天几点起?要不要晚一点?”
“随便。”江寻说。
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想记录一下今天的心情。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不对劲。
不是看不清,是变形了。字体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横线不直,竖线不齐,像是一个平面被揉皱了一角。
他以为是手机的问题。重启,没用。换个字体,没用。打开相机,屏幕上的画面还是正常的,但一转到文字界面,那种扭曲感就又回来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手机的问题。
是他的眼睛。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试着去看房间里最清晰的东西——床头灯。灯是亮的,光晕很大,边缘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转头去看陆方辞。
陆方辞正侧躺着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江寻能看清他的轮廓。下巴的线条、肩膀的弧度、头发的颜色。但是五官……是模糊的。鼻子、眼睛、嘴唇,像一幅没对焦的照片。
江寻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手压在被子下面,不让陆方辞看见。
“怎么了?”陆方辞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没怎么。”江寻说,声音还算平稳,“关灯睡吧。”
陆方辞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江寻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看不见。
不,不是看不见。是能感觉到光,能感觉到影,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开始响起来。丽江的雨季,雨说来就来,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安魂曲。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
明天不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