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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尘埃     陆 ...

  •   陆方辞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公司的业务有副总盯着,项目的进度有工程师汇报,他不需要出现在任何地方。他每天待在公寓里,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窗外的城市很大,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缩成了一个盒子。

      他瘦了很多。不是故意减的,是吃不下。以前江寻在的时候,他会认真做饭,因为江寻胃口不好,他要变着花样哄他吃。现在他一个人,连泡面都懒得煮。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堆了一层又一层,他没有扔,也没有打开过。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页面。

      江寻发的那条帖子:“新文在写了,年底前开始连载。”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放心了”的笑。

      他怕江寻不写了。他怕自己毁了江寻的写作。那是江寻的命,而他是差点要了那条命的人。但现在江寻还在写。新文要开始了,签售会虽然取消了,但新文要开始了。

      陆方辞把手机放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江寻书房里的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他想起自己端着热牛奶走进去,江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快了,再写五百字”。他想起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江寻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他以为他可以成为那首曲子里的一部分。但他只是一个走调的音符。

      陆父打电话来的时候,陆方辞正在阳台上抽烟。

      “周末回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命令。

      陆方辞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说了一个字:“好。”

      周末,他回了老宅。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他看到花园里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的。

      饭桌上,陆父坐在主位,陆母坐在旁边,给他夹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陆方辞知道,这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果然,吃到一半的时候,陆父放下了筷子。

      “你也不小了。”他说。

      陆方辞没有接话。

      “你李伯伯家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学设计的。下周有个酒会,你陪我去。”

      陆方辞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父。

      “女孩?”他说。

      陆父皱了皱眉。“不然呢?”

      “您开玩笑的吧。”陆方辞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质问,“您不知道我之前交的是男朋友吗?全世界都知道。”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陆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陆父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白。他盯着陆方辞,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您知道。”陆方辞说,“您一直知道。您扇我耳光的时候就知道。您说‘丢人现眼’的时候就知道。您现在让我去相亲,和女孩?您是在假装不知道,还是觉得我改得了?”

      陆父的手抬起来,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下,汤洒了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污渍。

      “你改得了。”陆父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必须改。”

      陆方辞看着他。他的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永远在生气,又像是在忍受什么。他忽然觉得父亲很可怜。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搞懂的可怜。

      “改不了。”陆方辞说,“我要是能改,三年前就不会去招惹他。”

      陆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没有扇耳光,只是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瓷片飞溅,茶水溅到陆方辞的裤腿上,他没有躲。

      “滚。”陆父说。

      陆方辞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摩擦地砖的声音。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走了。

      酒会还是在周三的晚上。

      陆方辞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握着。陆父在人群里穿梭,和这个握手,和那个寒暄,脸上挂着那种生意场上练了几十年的笑。

      陆方辞看着他的父亲,觉得陌生。这个人可以在酒会上对每一个人笑,却在家里摔碎茶杯,让他“滚”。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小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方辞转过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很乖,像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人。

      “这是你李伯伯的儿子,李知行。”陆父走过来,站在旁边,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刚从英国回来,学金融的。你们聊聊。”

      陆方辞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的父亲。

      男孩。不是女孩。他爸把他朋友的男孩带来了。

      陆方辞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却没有弯,像一把刀。

      “爸,”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您可真是……能屈能伸。”

      陆父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有发作,只是看了陆方辞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威胁,有“你别在这里给我丢人”。

      陆方辞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李知行。”他伸出手,“我是陆方辞。”

      年轻人的手有点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好。”他说,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陆方辞看着他。这个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太乖了,太安静了,太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爸终于妥协了。

      不是接受了他喜欢男生,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他。不是“你改”,是“你选一个我能接受的”。只要这个人是他爸选的,是谁都可以。

      陆方辞喝了一口香槟,香槟是凉的,但他的胸口像着了一片火。

      “你学金融的?”他问。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

      沉默。

      陆方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陆父正和一个秃顶的男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笑。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杯脚,像一只紧张的小动物。

      “你不用紧张。”陆方辞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我不是紧张。”他说,“我是觉得……你不愿意。”

      陆方辞愣了一下。

      “你不愿意来,是你爸让你来的。”年轻人说,“我也是。”

      陆方辞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倒是挺直的。”他说。

      “我习惯了。”年轻人说。

      陆方辞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插进口袋,看着宴会厅的水晶灯。灯光很亮,亮到刺眼。他想起江寻在雪山上的样子,眯着眼睛,沐浴在阳光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站在一个酒会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聊天,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他不想相亲,不想认识新人,不想“重新开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加个微信?”年轻人问。

      陆方辞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屏幕上是二维码。

      陆方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出手机,扫了。

      也许是想让他爸安心,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也许只是不想再吵架了。

      酒会结束的时候,陆方辞一个人走出宴会厅。

      他没有等陆父,也没有等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把烟吸进肺里,又吐出来,看着那些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打开手机,习惯性的打开江寻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按灭了手机。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和那个年轻人继续聊下去,不知道他爸还会安排什么,不知道江寻的新文会不会提到他。

      他只知道,江寻还在写。这就够了。

      李知行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陆方辞看了一眼窗外,阴天,云很厚,看不到太阳。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说的“不错”是指什么。也许只是没下雨。

      他没有回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还是李知行。“你吃早饭了吗?”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个字:“没。”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冷漠,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想接触新的人。

      手机又震了。“我给你送点?我家阿姨做的包子。”

      陆方辞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生硬了,加了一句:“谢谢。”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江寻的公寓,书桌上总是堆着稿纸,沙发背上扔着外套。慢慢的冰箱里开始有他买的酸奶,每个角落都有了他的痕迹,他觉得那才算个家。

      现在那个家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寻的脸。不是在天台上的那张脸——白的、冷的、说“我们就到这里吧”的脸。

      是眯着眼睛对他笑的脸。

      陆方辞在公司遇到李知行,是三天后的事。

      他不知道李知行也在这栋楼上班。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知行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巧。”李知行说。

      陆方辞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嗯。”

      “你在这栋楼?”

      “嗯。”

      “我在十七楼。”

      陆方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十七楼。他的公司在十九楼。差了两层。

      “我之前没见过你。”陆方辞说。

      “我刚入职。”李知行说,“上周才来的。”

      电梯到了十九楼。陆方辞走出去,李知行在里面冲他挥了挥手。“中午一起吃饭?”

      陆方辞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江寻的论坛页面。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等”字,盯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论坛,打开工作邮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什么。天台那天,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剖开了,他把自尊也踩在了脚底,可终究换不来江寻的一个回头。

      他不知道该怨什么,怨自己欺骗隐瞒,怨自己一意孤行,自以为是。还是怨江寻绝情,不肯给他一点机会……

      如果结局不能改变,那就怨天意弄人,有缘无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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