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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北方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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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小城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中旬落下来的。
江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盐一样的雪,落在对面老旧的楼顶上,落在楼下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巷口那只橘猫的背上。橘猫抖了抖身子,跑进了楼道里。
他搬来这里有几个月了。
他到这里之后找了一家民宿住了几天,然后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公寓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平房和更远处的一座山。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她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成都。她问他来做什么,他说写点东西。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不差他一个。
江寻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七点左右醒来,煮一壶咖啡,坐在窗前发呆,看天,看云,看鸟,看那只橘猫什么时候来。
中午下楼,去巷口的那家面馆吃一碗面。面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剃着板寸,胳膊上有一个很旧的纹身,已经看不太出图案了。他每次去的时候,刘老板都问“吃什么”,他说“随便”。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给他下了一碗三鲜面,不要香菜。他没有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但刘老板记住了。
也许是他点面的时候无意中说了一次,也许是他每次吃面都会把香菜挑出来,也许只是刘老板见过太多人,知道有些人就是不吃香菜。他没有问。他不想知道。
下午写文,写到天黑。晚上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不出门。他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不上论坛。手机里的联系人只剩下周姐,其他的朋友。他都不回复,但会看。看完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未接电话里,程遇永远排在第一位,不频繁,一周一通,但一直试图联系他。
起初,可能是因为真的没听到。后来,听到了,也不知道接通后要说些什么,索性就这样放着不管。
他和这座小城越来越熟悉了,入冬之后,他开始和邻居们打招呼。不刻意,每天见面、每天点头、时间久了自然就会说上话。
楼下住着一个年轻女孩,养了一只柯基,每天早晚遛两次。江寻第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她的时候,女孩冲他笑了笑,他点了点头。第二次,女孩说“新来的?”,他说“嗯”。第三次,女孩说“你养狗吗?”,他说“不养”。女孩说“那你可以帮我遛狗吗?我下周出差”。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那只柯基看他的眼神太无辜,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需要了。
他帮女孩遛了一周的狗。每天早上七点,晚上七点,准时下楼,牵着那只柯基在巷子里走一圈。柯基很胖,走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闻一闻,再走几步就要坐下来喘一喘。他蹲在旁边等它,有时候蹲很久,久到腿发麻。
回来的时候,女孩已经出差回来了,站在楼道口等他,手里拿着一袋水果。“谢谢你,”她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临时铲屎官。”他接过水果,说“不客气”。后来女孩没有再让他遛狗,但每次在楼道里碰到,都会跟他说“早啊”或者“今天好冷”。他也会回一句“早”或者“嗯”。话不多,但够用了。
四楼的张阿姨是在一个下雪天认识他的。那天他下楼扔垃圾,张阿姨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袋米,看起来提不动。他走过去,接过那袋米,说“几楼?”,张阿姨说“四楼”。他把米提到四楼,放在张阿姨家门口。张阿姨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你是新搬来的?”,他说“嗯”。张阿姨说“你一个人住?”,他说“嗯”。张阿姨说“那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来我家吃饭”。他愣了一下,说“好”。
他没有去,但每次在楼道里碰到,张阿姨都会说“今天炖了排骨,来吃啊”,他都会说“下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去,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面馆的刘老板是在一个下雪天问他的。“你是写小说的?”他正在吃面,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老板。刘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漏勺,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他问。
“你每天都来,点一样的面,坐在同一个位置,吃完就走。不玩手机,不看报纸,不跟人聊天。”刘老板把漏勺里的面捞出来,倒进碗里,“你不是写小说的,就是做会计的。”
“为什么是会计?”
“会计也这样,每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东西,吃完就走。”刘老板把碗端给另一桌的客人,“但你看起来不像会计。会计不会发呆。”
江寻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刘老板没有追问。从那以后,他每次来,刘老板都会多给他加一个荷包蛋。他第一次想说“我没点这个”,刘老板说“送的”,他就没再问了。后来他习惯了那个荷包蛋,就像他习惯了刘老板不说“不客气”。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和编辑约好的时间。江寻坐在窗前,打开了电脑。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种暖黄色的、不太真实的光。那只橘猫蜷在对面楼下的暖气管道上,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他打开了久未登陆的网站,没有浏览,直接点进发布新文——把《寻人启示录》的第一章贴了上去。
标题:《寻人启示录》第一章。作者:寻。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布”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他记得那棵树。”
“不是因为它很高,不是因为它的叶子很密,不是因为它在夏天会开出白色的花。是因为那棵树——一直在他的梦里徘徊。”
“他在树上晃着脚丫,那人在树下仰着脖子,喊:‘哥哥,你下来,我不要了。’ ”
“那人是谁,他也记不清了。”
“后来,这棵树孤零零的立在村口,周围再也没有嬉闹的小孩子。”
“太阳落了山,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的熄灭。”
“后来他回来了。他站在那棵树下,手贴在树干上,问:‘它长高了吗?’”
“有人在他身后说:‘高了。高了很多。’”
“闹铃响起,惊醒了梦中的他,他大喘着气,心脏剧烈的跳动,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算这样,他还是不受控制的回过头,去找寻,那人……”
“他喃喃:‘到底是谁?”
文章发出的瞬间,评论区就炸了。
和半年前一样。服务器卡顿,页面刷新不出来,评论以每分钟上百条的速度往上飙。但这一次,没有人吵架,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问“猜心呢”。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寻大神回来了!!!”
“第一章!真的是第一章!”
“我,终于等到了——”
“先码后看!激动到手抖!”
江寻没有看评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听到那个声音,觉得安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刷新了一下页面。评论已经上千条了。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在讨论内容。
“这一章好温柔啊……和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是的!以前的文是冷的、硬的,像刀。这一章像——水?”
“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
“楼上的比喻好奇怪但我也这么觉得。”
“寻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怎么文风都变甜了?”
“别瞎说,大神只是休息了半年,心态变了吧。”
“不管怎么样,好看就行。我哭了,真的。”
江寻盯着那条“文风变甜了”的评论,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下翻。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Aether。头像灰色,名字乱码,注册时间四年多前。他的回复很短,只有一句话:“胆小鬼。”
和以前的不一样。江寻像是被这三个字拽进小说的梦里,恍惚中听到自己对树下的孩子说:“胆小鬼”。
江寻看着这三个字。他想起了什么,又不敢想,记忆像乱麻一般,混乱。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的光晕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暖气管道上空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一次因为Aether的回复而想到程遇。
也许是雪,也许是冬天,也许这篇文的灵感来自古镇,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他不想,但那些画面自己跑出来了——程遇站在老槐树下,对他说“你摸一下”,他摸到了粗糙的树皮。程遇说“他长高了”......
他回到电脑前,盯着那个叫“Aether”的ID,像是要透过屏幕把他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