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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空城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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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决定搬离成都。不是突然的决定。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像一颗迟迟不肯落地的石子,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从天台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那些他走过的街道、吃过的餐馆、待过的咖啡馆,每一处都连着某个人、某段记忆。不是坏的记忆,但也算不上好。只是太重了,重到他不想再背着。
他开始收拾行李。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彻底。像是要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书桌擦干净了,电脑装进了背包,那瓶空了的眼药水扔进了垃圾桶。他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目光扫过书架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本《盲点》还在,他的第一本书。他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了书架。没有带走。
周姐接到江寻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拒接,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什么事?”
过了几分钟,江寻回了一条:“我要搬走了。以后线上联系。签售会什么的,到时候再说。”
周姐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出会议室,拨了回去。
“搬走?搬去哪里?”
“还没定。”江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新文写完。”
周姐沉默了几秒。“那签售会呢?下半年有三场,合同都签了。”
“到时候再说。”江寻说。
“到时候再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那时候我想去,我就去。”
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吧。”她说,“那你到了给我发个地址,合同什么的要寄。”
“嗯。”
电话挂断。周姐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江寻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写完《盲点》,还不出名,签合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亮。
程遇从成都外派回来的那天,深圳在下雨。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他在古镇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雨,他和江寻被困在客栈里,哪也去不了,就坐在院子里听雨。江寻闭着眼睛,靠在那张石凳上,手指在小觅的机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程遇不知道那张石凳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家客栈还在不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高楼、天桥、红绿灯,一切都在往后退。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述职会开了一整个上午。他站在投影幕前,把那两周的工作汇报了一遍。老板点了头,说“辛苦了”,同事们鼓了掌。他走出会议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台新的设备……上一个项目结束了,下一个项目还没开始。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江寻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发的:“忙完给我回个电话。”江寻没有回,没有回消息,更没有回电话。
他退出微信,打开了购票软件。
深圳到成都,飞行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他买了周五晚上去、周日晚上回的机票。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成都之后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江寻的地址,不知道任何可以找到江寻的地方。
他只知道江寻生活在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轻易地消失在另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去,江寻就好像一阵风,没人知道今天的风向如何,会刮到哪里。他现在有一种恐慌的感觉,这阵风,他抓不到,追不到,更猜不到。
周五晚上,程遇到了成都。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里”,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一个地址。
那家网站的总部。他在网上查到的。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上次他是陪江寻来复查的。江寻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半闭着眼睛。他以为他困了,便说“睡吧”,江寻说“不困,在想事情”。
想什么?他没问。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问。他总是以为,等一等就好,江寻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了。
他的脑海里回响起江寻对他说过的话:“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等。”
等一等,不对吗?
周六早上,程遇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嘴唇涂着颜色很深的口红。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找谁?”
程遇站在前台前面,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一下,江寻——寻,他最近来过吗?”
前台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程遇一眼。那种打量程遇见过,在机场,安检人员看可疑乘客的眼神。不是好奇,是防备。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朋友。”
“朋友?”前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说‘我是他朋友’吗?”
程遇没有说话。
“上周来了一个,说‘我是他同学’。上上周来了一个,说‘我是他老乡’。”前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还有一个,直接在门口蹲了三天,说‘我是他读者,我只想见他一面’。你知道我们怎么处理的吗?叫保安。”
程遇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前台打断了他,“你也是读者吧?看了几本书就觉得认识人家了?我告诉你,这种粉丝我见多了。寻不在这里办公,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
程遇看着她。她的表情不是恶意,是一种见多了之后的麻木。她不是在针对他,她是在赶走一个“又一个麻烦”。
“我不是来追星的。”程遇说。
“那你来干什么?”
程遇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找他,因为他说过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吧”,想说“我认识他,他认识我,他在古镇待了半个月,是我陪他的”,想说“我喜欢他,我跟他说过,他没有拒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假的。
“我……”他说不出话来。
前台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同情,只有疲惫。
“走吧,”她说,“别在这儿等了。他不在。”
程遇站在原地,没有动。
前台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说了,他不在。你在这儿站着也没用。走走走,别影响我们正常工作。”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误闯进来的猫。
程遇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说一句,“打扰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前台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同事说的:“又是一个。这些人怎么都跟听不懂话似的。”
程遇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站在街边,抬头看着那栋楼的楼顶。十七楼。天台。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炫光,脖子酸麻。
他握着的手机屏幕上,还是江寻的聊天窗口。他思索了很久,谨慎的发了一句:“我在成都,来接小觅。”
程遇在成都待了两天,都没得到江寻的消息。
他去了江寻复查的医院,想问问江寻有没有过来复查,医生说病人信息不能随意透露,就算朋友也不可以。
他去了江寻提到过的那家书店,在悬疑小说的架子前站了很久。架子上没有江寻的书,卖完了,还是下架了?他不知道。
他去了那家火锅店,点了一个三鲜锅底。服务员问“几位”,他说“一位”。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开来。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火锅,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他想起江寻说“离开之后可能会想”。想什么?想火锅,还是想这座城市?他没有问。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周日晚上,程遇坐在机场候机厅里,手里握着那张回深圳的登机牌。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江寻的聊天窗口。本来就不多的聊天记录,现在更像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同一时刻,江寻坐在一辆开往北方的火车上。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小觅被放在小桌板上,插着耳机,随便放了一首歌。他没有听进去。
他的手还是习惯性的摸着小觅的机身,像在古镇那样。明明自己的机器人用的最久,每次听东西还是习惯性的拿起小觅。
他怀疑自己,人怎么说变就变。
他想起程遇,想起在古镇的半个月,他们一起聊天散步。
明明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但就是感觉很放松很美好,就像是浸在寻常烟火中的惬意,舒心。
火车进了隧道,窗外彻底黑了。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眼窝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买了最近一张去北方的票,随便选了一个没去过的城市。他只想离开成都,离开那些太重的东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新文写完。
他也不知道,每一次都逃离,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只知道,在成都,他快不能呼吸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遇的聊天窗口。那几条消息还在。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搬家了。不在成都了。”想了想,又删掉了。他不想让程遇觉得他在“躲”他。但他确实在躲。不是躲程遇,是躲所有让他不确定的东西。
“我近期不在成都,地址发我吧,我给你邮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小觅转而代替了手机的位置,被他抱在怀里。火车继续往前开。他在黑暗中,不知道能不能寻找到光。
程遇回到深圳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看着江寻回他的消息,一时间庆幸,江寻还会理他。一时间又心痛,要是这个地址真的发了出去,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小觅,是不是也彻底断了。他和江寻就真的是旅行途中的露水情缘,如同陆方辞说的那样,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