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示录》我说好吧好吧

19、天台 程

　　程遇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困住，他每天照常出入陆方辞的公司，照常调试设备，照常和陆方辞的工程师团队开会。但每一次会议，议程都会被拉长。每一个技术问题，都会被拆成无数个小问题。他每天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回到酒店已经精疲力竭。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陆方辞正坐在一辆车里，往另一个方向去。

　　编辑部

　　周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人，头疼。

　　陆方辞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瘦了。他手里拿着一杯她秘书倒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

　　“周姐。”他说。

　　“陆大少爷，”周姐叹了口气，“你可别折腾我了。”

　　陆方辞的手指收紧了。

　　“叫我猜心就好。”他说。

　　周姐哪里敢。她看着陆方辞，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三年前，老板突然把一个新人作者的合同塞给她，说“签了”。她问为什么，老板说“你签就是了”。她签了。那个新人叫猜心。

　　后来她才知道，猜心是老板的外甥。

　　她还想起上一次陆方辞来这里——来找她，问江寻的去向。那天正好被陆父撞见。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陆父推门进来，看到陆方辞的样子只说了四个字。

　　“丢人现眼。”

　　然后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响到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陆方辞没有躲，也没有捂脸。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老板站在旁边，没有阻止，只是拍了拍陆方辞的肩膀，叹了口气。

　　周姐当时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陆方辞没有来，如果陆父没有撞见，如果那个耳光没有打下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陆方辞现在坐在她面前，等一个今天会来的人。

　　“三年前你就这么堵他，”周姐说，“这次还来？”

　　陆方辞没有说话。

　　“寻的脾气要是知道了，”周姐说，“你们还怎么谈？”

　　“知道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寻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是新文的合同。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方辞。更没想到会听到周姐说“三年前你就这么堵他”。

　　陆方辞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一段，撞到了墙。

　　“江寻——”他说。

　　江寻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姐。周姐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

　　“知道什么？”江寻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陆方辞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江寻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确定，像是怕他跑掉。

　　“跟我来。”他说。

　　天台在十七楼。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飘。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陆方辞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风。江寻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

　　“说吧。”江寻说。

　　陆方辞看着他。风把江寻的头发吹乱了，垂在额前，他没有拨开。

　　“三年前，”陆方辞说，“在编辑部门口……那不是偶遇。”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陆方辞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的。”江寻说，“你那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稿纸，像是在等人。但你看到我的时候，你的表情不是‘意外’，是‘准备好了’。”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对。”

　　陆方辞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帮江寻热过牛奶、改过稿子、在雪山上拉住过他。现在它们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家网站，”陆方辞说，“老板是我舅舅。”

　　江寻没有说话。

　　“我查到了你和编辑约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那里。”陆方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想认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你。所以我站在那里，假装在看手机，等你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寻。

　　“我不是什么作者。”他说，“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我学的是工商管理。写小说——是我自己想试试。我想靠近你，所以我写了。我想让你看到我，所以我托舅舅签了网站。我想站在你身边，所以我……”

　　他没有说完。

　　江寻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灰尘味。

　　“所以你什么？”江寻问。

　　“所以我骗了你。”陆方辞有点不敢说出来。

　　江寻没有说话。

　　“但是——”陆方辞的声音有点抖，“我没有想过引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你。我不想成为什么名作家。我知道。我最好的东西，永远比不上你随便写写的。”

　　他停了一下。

　　“我已经退出网文圈了。不是因为我爸，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写了。或者说，我不想假装自己在写了。”

　　江寻看着他。陆方辞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小说吗？”陆方辞说，“不是因为我想当作家。是因为你是作家。我想站在你身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站。你那么远，你在山顶上，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山脚下看着你。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办法。”

　　“什么办法？”江寻问。

　　“成为你的同行。”陆方辞说，“我以为如果我也是一个作者，我们就是一类人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认识你，和你讨论剧情，和你一起参加活动，和你——”

　　他没有说完。

　　江寻看着他。

　　“那你改我的词呢？”江寻有点哽咽的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方辞的脸白了。

　　“那个不是。”他说，“那个是……我以为你在走弯路。你的文太冷了，读者说你不好接近。我以为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好。不是取代你，是帮你。”

　　“你问过我吗？”

　　“没有。”陆方辞低下头，“我以为我是为你好。”

　　江寻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陆方辞说，“我最怕你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你的名气，你的资源，你的位置。不是。都不是。”

　　“我只是想靠近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你那么远。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办法。那个办法很蠢，很丢人，很不堪。但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的。”

　　风很大。江寻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某件事之后的释然，又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之后的无力，“你是富二代？”

　　陆方辞没有否认。

　　“才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作家？”

　　陆方辞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粉丝？”

　　陆方辞点了点头。

　　江寻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又笑了。

　　“你怎么敢的啊。”他说，声音在发抖，“骗了我三年。”

　　陆方辞站在那里，没有辩解。

　　“三年。你骗了我三年。”江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我以为你是一个和我一样、靠写字吃饭的人。我以为你懂我的焦虑，懂我的恐惧，懂我为什么不敢停下来。结果你是富二代？你写小说是‘想试试’？你退出网文圈是因为‘不想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又低下来。

　　“陆方辞，我好羡慕你啊。”他说，声音很轻，“你可以随时开始，随时停下。你有退路。我没有。”

　　陆方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江寻说，“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江寻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声音都吹散了。

　　“我想听你说一句真话。”江寻说，“不是辩解，不是解释，不是‘我是为了你好’。是一句真话。”

　　陆方辞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

　　“我喜欢你。”他说，“从三年前一直到今天。这是真的。”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他的呢？”江寻问。

　　“其他的也都是真的。”陆方辞说，“用计接近你是真的，改你的文是真的，退出网文圈是真的。但喜欢你是也是真的。从头到尾，这是最真的，我没想过伤害你，我不知道会弄巧成拙。”

　　江寻想攥紧自己的手，却发现它们不受控制——抖得不行。

　　“方辞。”他从牙关挤出他的名字。他曾经亲昵、撒娇、甚至生气的叫过。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名字陌生到不敢叫出口。

　　“嗯。”

　　“我们就到这里吧。别让这三年变得更不堪了，我也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更多真相了。”

　　陆方辞的脸白了。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寻说，“但你还是骗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陆方辞。

　　陆方辞也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江寻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江寻。”陆方辞叫住他。

　　江寻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听后面陆方辞膝盖落地的声音。“别走……”

　　江寻的心抽痛了一下，仿佛有人拿着棍子在里面拧了一圈。

　　他没敢回头，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楼梯间。

　　江寻扶着墙壁走下楼梯，一层，又一层。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

　　他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前台姑娘看了他一眼，问“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他没有听到。

　　他走出大楼，站在街边。阳光很好，天很蓝，但他依然觉得今天乌云密布，要有大雨倾盆而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回程遇的“好。”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程遇。小觅你还用吗？不用的话，给我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留着。”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他不知道程遇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消息。

　　三年，他以为他足够了解陆方辞，到头来，却从未看清过。

　　他又怎么敢，再接触只认识半个月的程遇呢，一个本来就像悬疑小说里，秘密缠身的人……

　　他更不知道程遇说的“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扯进这虚无缥缈的爱情里了。